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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 一念虚荣停歌投大吏 十分诚意拱手送情人

  这个时候,林子实因为在想心事,乃是静悄悄地。白桂英在一边看到,揣想林子实的感想,也是静悄悄地。两个人在屋子里这样静悄悄地,倒是堂屋里的朱氏心里着了急,自己不便进这屋子,可也不便听其自然,绝对地不问,隔了门帘子,就咳嗽了两三声,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道:“怎么叫的菜还没有来?”

  白桂英这才走出来,一撇门帘子,望了她母亲道用不着着急,反正林二爷今天没事,让他多坐一会儿也好。”

  朱氏偷眼向自己姑娘一看,却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形态,也就不说什么了。

  林子实将那张相片用手絹包了,笑嘻嘻地走了出来,向朱氏点点头道:“您别张罗,照说白老板快出门了,我得和她饯行才对,倒要她先请我吃,这可有些不对。”

  朱氏道:“谁说桂英要出门?”

  桂英插嘴道:“我自己说的,你还不知道呢!”

  朱氏看了看桂英,又看了看林子实,虽然有两句话,想要说出来,可是没有那种勇气,自己又忍回去了。桂英心里明白,只是微微一笑。她拉着林子实的手,让他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下一杯茶,送到他手里,笑道:“咱们亲近一会儿,就是一会儿,以后我要做规矩人,不能乱交朋友的了。妈!您说是不是?”说着,笑嘻嘻地望了朱氏。她正没好气,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掉头就进屋子去了。

  林子实看了,倒有些难为情。桂英就像不知道一样,依然陪着说笑。不多一会儿,饭馆子送了饭菜来了,一齐送到桌上。桂英只摆了两副碗筷,端好椅子,就请林子实坐下。他笑着低声道:“老太太呢?”

  桂英笑道:“你这人做事,也太不看看风头。现在我母亲那个样子,气大着呢!她能够坐下来好好地喝酒吃菜吗?喝吧,咱们来。”

  她拿了酒壶,满上一杯,就送到林子实的面前。林子实觉得桂英相待太好了,自己不喝酒,也先有了一些醉意,这也就不能再顾及朱氏,就坐着吃喝起来了。

  朱氏对于自己的姑娘,向来姑息惯了,现在总还想她回心转意,继续着唱戏,也不敢太冲撞了她,可是对于姑娘那个样子,又不愿亲眼看着,所以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生闷气,并不出来。两个人闹个酒醉菜饱,林子实抬起手表一看,已经十点多钟,便笑道:“今天晚上,公司里结账,我得去看看。明日下午,你在家不在家,我来请你去看电影,吃小馆子。”

  桂英昂头想了一想,笑道:“那很难说。因为这几天我天天要到程秋云家里去,和她帮个忙儿;我就是不去,她也会来找我的。不过有一层,我没有到郑州去以前,一定还要和你会上一面的。”

  林子实听她所说这话,彼此仅仅只能见一面罢了,叹了一口无声的气,就向外面走。

  桂英一直送到大门口,就伸着手和他握了一握,而且学了一句英语“谷得摆”!说的时候,身子一扭,带着狂喜的姿态。这种表示,暗下告诉林子实,离别是于她无所关心的了。林子实心里,一阵难过,低着头走了。桂英倒是毫不在意的,从从容容地回上房去,看看母亲,还是不曾出来吃饭,自己觉得喝了吃了乐了,对于母亲还是不大理会,有些过意不去,便站在堂屋里喊道:“妈!你还不出来吃饭?”

  叫了一声,她并没有答应,跟着又叫第二声。朱氏的态度,倒是很坚执,始终是不曾答应。

  桂英碰了这样的大钉子,心里十分的不高兴,自己一个人,也跑回屋子里去。擦过了手脸,衔了一支烟卷,就在一张软椅上躺着,一人不住地微笑。

  过了一会,朱氏出来了。听到她有移椅子声,又有扶筷子声,却听到她一人自言自语地道:“这一桌子菜,全都不吃,遭罪。”

  于是她又叫女仆的热菜声,移动碗筷声,自己吃将起来。心里可就想着,以为母亲这个样子,是和缓多了,也就不必再去理会她。今天实在也乏了,自去睡觉。

  朱氏吃饭的时候,听听屋子里面,并没有什么声音,想着,姑娘一定是睡了。走到门边,掀开一些门帘子,向里面张望,姑娘可不是睡了吗?自己本有许多话,想和姑娘说,可是再转念一想,姑娘今日好像高兴,又好像生气,固然她是小孩子脾气,可是也摸不着她,今日为了什么原因,要闹成这个样子,心里有什么话,暂时不说也罢,于是她就忍住了,不去打搅她。

  到了次日,桂英因为不必上戏馆子了,安心大睡,直睡到十一点钟,方始醒来。一看桌上,却放了一张金钱盘花的大红帖子,看看帖子上的字,十停倒也有七八停认识的,揣想着,乃是“兹择定月之十五日星期日上午十二时在双喜堂结婚洁治喜宴恭候光临张济才程秋云拜启”。还有其余的字,也不用看了。扔下了这帖子,在桌子边一张椅子上坐下,用手撑着头,对那帖子呆呆发想。只听到屋子外面有人道:“程秋云的日子,怎么定得这样急,就是这个星期日,咱们送点什么,也得预备呀!这样好的交情,光出一个份子,那是不行的。”

  这说话的是白桂英的哥哥白大福,没有什么本领,因为妹妹的关系,在场面上打小锣,每天十吊钱戏份,每月只有七八块钱的收入。不说别的,光是敷衍他的茶叶烟卷钱,也还嫌不够,他全凭着妹妹挣钱多,一月津贴他二三十元,现在歇了戏,听说妹妹也不唱了,他心里很着急。

  昨天在外面找了许多人,请人劝他妹妹唱戏。人家都说他妹妹意思很坚定,恐怕劝不过来。今天又听到母亲说,妹妹要到郑州去,转念一想,走就让她走吧,假使她嫁了汪督办,自己也可以在督办公署里闹一份差事做。如此想着,索性就拥护妹妹的主张,赞成她不唱戏,早上和母亲商量了一阵子,不曾得有结果。这时听到妹妹屋里有响声,知道妹妹起来了,不便无缘无故地问妹妹的话,就先把送礼的话为题,引起他妹妹的话。可是白桂英看到这大红帖子,勾引起了一肚皮的心事,正在出神,大福说些什么,她全不曾理会。

  大福碰了妹妹一个钉子,跟着说下去不好,就此不提也不好,便叫道:“妈!大妹还没有起来吗?”

  朱氏在屋子里,恶狠狠地答应了一声:“我不知道。”

  大福没有办法,只好坐在堂屋里抽烟卷,直等桂英出来了,才站起来笑道:“大妹今天可以好好地休息休息。”

  桂英见他没话找话说,知道他是必有所谓,也是不愿理会,鼻子里随便答应着哼了一声。她自己预备了茶水,漱洗了一阵,就叫包车夫拉车,朱氏实在忍不住了,便出来道:“快吃饭了,你吃了饭出去,不好吗?”

  桂英道:“我到秋云家里吃去,人家是新娘子,我陪她玩一天是一天了。”

  她说着话,换了一件衣服就出门去了。

  朱氏和大福道:“你瞧瞧我们这位大姑娘,像发了疯似的,真没有法子说她。”

  大福道:“嗐!你别管她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们还能够留她一辈子吗?她要是嫁汪督办的话,反正人家不能亏咱们,三千五千的,你还不能和他要上一笔吗?就是我,也可以找到督办衙门里去弄个小差事。真是时来运转,就不许咱们升官发财吗?”

  朱氏道:“是呀!你想做官了,你就要她去嫁汪督办。你说让我要个三千五千,那算什么?三千五千,就能过活一辈子吗?我的意思,不是那样说,她年岁大了不是?嫁人只管嫁,嫁咱们一个同行的得了。嫁了之后还是一样地唱戏。”

  大福道:“您算盘也别太打得过分了。你想,她嫁了人之后,还能挣了钱往家里拿吗?”

  朱氏道:“她唱戏是谁花钱让她学的!现在唱成了名角儿了,别说我是她妈,就算我是个放债的,现在我也应当收回本息了。”

  大福道:“你别和我抬杠,我不过是这样子说,你不信,将来就走着瞧吧!”

  他说毕,也一赌气走了。

  朱氏将儿子姑娘们的话,想了一遍,也觉得姑娘二十五六了,再要留着她唱戏,为了自己挣钱,耽误了人家的青春,本来也说不通,倒不如让她嫁了汪督办,借此讹上一笔。如此想着,一人闷在家里,不免想了一肚子的话,等着姑娘回来,就和她开起谈判来。

  不料白桂英这天到程秋云家去,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方才回来。回家之后,她只觉得身子疲倦,一进房去就睡觉了。朱氏憋了一肚子气,看看这样子,姑娘心里,未必痛快。现在去和她开始谈判,不是时候,只好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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