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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英国巨人克林威尔传(2)


  第二章 克林威尔之时代

  英人常自夸于天下曰:“我之民权,自然发生之民权也。”嘻,此言信耶?以云非自然也。则民族进化之定例,何一非由野蛮之自由,以进入于野蛮之专制。由野蛮之专制,以进入于文明之自由。虽谓凡今世有民权之国,其发达皆由自然可也。以云自然也,则所谓民权者,何国非经百数十年之呻、之呓、之哭以达之,掷百千万人之汗、之泪、之血以易之,而英国其亦安能免也。吾请语克林威尔以前之英国史。

  当1588年,西班牙舰队之蔽海入寇,气吞三岛也。以额理查白女皇之威灵,一举而歼灭之,赫赫国旗,辉映于凯歌声里,英国国民恨不得自顶至踵捧而呈之于焦陀(Tudors)王朝之脚下。其时制度、文物悉大发达,黄金时代之颂声遍于国中,国会虚设若赘疣焉。英之有额里查白,其犹法之有路易十四,中国之有乾隆也。其时君权达于极点,而国民政治能力,殆消灭以尽。虽然,平陂往复,人事之常,专制之气焰既极盛,人民厌倦、呻吟、愁怼之声,遍伏于草莽。而所谓达官贵族者,益复酣嬉堕落,道德思想扫地,及其末年,而反动力遂渐起。此为克林威尔事业之远因。

  使额理查白而能长在王位也,彼以其女性之才略,阴柔之手段,犹可以操纵国会,笼络舆情,以讲挽救之策。及未几而女王即世,士跳活(Stuart)家最初之二王,暗愚无识,不能消祸未萌,乃反从而煽之,于是不平之声始弥漫全国。1603年,占士第一即位,其时新旧两教之冲突,日剧日烈。彼忠勇纯洁之清教徒,揭橥人权自由、正义回复之旗帜,以奔走呼号者所在皆是。民间之所谓“非政府党”者已厘然组织,成一巩实之团体,权力日以益张。国会亦常为激烈之抗议,正如爆药满地,待线乃迸。使占士而贤也,能取前王所欲许未许之民权,一举而畀之,则国民多年之期可以慰藉,而革命可以消弭。占士不悟,怙其积威,反以君权天受、神圣不可侵犯之谬论宣诸议会,谓国民无论贵贱,苟有抗此主义者,即坐以大不敬之罪。于是民情愤怨,汹汹相告语曰“国王谋叛”“国王大逆不道”,破坏之机遍国中矣。此为克林威尔事业之中因。

  其时国会下议院之代议士分两派:曰政府党,曰非政府党。非政府党复分为二:一为各地自由民所选举之有力绅商,一为高材硕学之士由各地方团体选出者。国会与政府之冲突,自前王时已开其端,所谓“国会特权”问题,经几度议会犹未能决。王之辱詈鞭挞国会也,不遗余力;国会之弹劾近侍、攻击权贵也,亦不遗余力。竞争之极,乃卒逮捕清教徒之领袖数人下狱瘐死,至有所谓火药隐谋之事件起。

  自1606年至1607年,凡开国会者六月,因英苏联合问题,与王反对。1609年2月复极论王之专制,全院一致提出议案,直鸣王抑压言论自由阴谋不轨之罪。1611年国会又被解散。

  1610年之国会,所谓“无为国会”也。占士王以民间横议之故,捕议员四名下狱,舆论益激昂。自此次国会解散以后,不复召集者七年。及三十年战争起,以财政困难之故,复召集国会。时正1620年,克林威尔甫弱冠,旦夕牧羊于故乡大泽中,养翎厉锷,以观天下之变。

  此次国会之成立,初以平和稳重为主义。及老名士遏活曲振臂一呼,倡议举委员以调查弊政。委员奉命尽瘁,察得王占士罪恶多端,于是下议院明目张胆,以纠摘王之失政,取二百年来久废不用之弹劾法而复用之(按:英国议院有弹劾法,专以纠王之近臣也。自1449年以来久不用)。举国会悉为非政府党所占领,凡政府提出之法案,不论是非利害,无不否决者。政府与国会既俨然为宣战之势,全国人民战栗危惧,朝不保夕,自由扫地,蛮勇横行。呜呼!至此而不生英雄,则英国之陆沉矣。此为克林威尔事业之近因。

  由此观之,英国人之自由权,岂天故厚之而使雍容和平得以自致者耶?彼当其二百余年前憔悴呻吟于虐政者,与法国革命前何以异?与十九世纪上半大陆各国何以异?与中国数千年历史之怪影又何以异?顾彼独得翘然享自由祖国之名誉,而莫与京者,彼其人人知天赋权利为神圣不可犯。苟有犯者,虽雷霆霹雳,盘旋顶上,而必悍然毅然抗之而不疑也。岂唯一克林威尔,而克林威尔不过全英人种中最高之代表人云尔。

  第三章 克林威尔之修养

  学伊尹者当学其耕莘时代,学诸葛者当学其卧庐时代。何也?英雄必有所养,惟能守如处子,乃能出如脱兔也。故读《克林威尔传》者,于其十余年之沉默生涯,不可以不察也。

  恒殑顿之地,与彼有名之门治斯达市相望,在今日既为一繁盛之都会。虽然,当克林威尔时,萧萧一村落耳。寒云沉郁,平野如暝,浊河混流,天低欲压。克林威尔之遗宅,临河为屋,环以畜牧场数亩,日夕与群儿牧羊为业。每当黄日将夕,万象惨淡,辄欷歔感喟,印铸一阴沉之社会现象于其脑中。虽然,彼最纯洁之清教徒也,其胸襟磊磊,其风骨棱棱,嫉恶若仇,慕义如渴,坚苦刻厉,克己力行。彼以宗教严肃之观念,自铸其人格,而因以铸一国,铸天下。彼实近代之摩西,而西方之墨子也。彼养其大雄大无畏之力,自行其所信,苟有反所信者,必竭全力以与之相搏。其治己也如是,其待人也如是,故其言曰:

  “非以血洗血,则不能改造社会,而发扬世界之大精神。而欲改造社会,必先自改造我躬始。”

  克林威尔抱此主义,故先以自造,而因以造成三千铁骑之子弟,而因以造成全英之国民,而因为造成十八世纪以后之世界大势。推其原动力所自发,实由彼三十年来之沉默始,克林威尔之所以为克林威尔者如是。

  二十三岁之八月,与巨商某之女额理查白结婚,家庭之间,蔼然如春云。每来复日集市民于教会堂,为说今世社会之腐败危险,而告之以安心立命之法,教以牺牲身命为上帝、为国民尽力。每当克林威尔之演说或祈祷,座众罔不感动,若有电力刺激其脑中,往往有感泣者云。其他日相率披坚执锐、纵横无敌于天下者,皆此最朴僿、最谨严之市民。而于此时受克林威尔所铸者也,如是者六年。

  第四章 查里士与国会之初冲突

  伪改革者,革命之媒也。求诸万国往史,不乏成例,而查里士第一,其最著名之龟鉴也。初,查里士之父占士第一,与国会既屡冲突,其最后之国会,实惟1623年,议员激昂,殆如畴昔。时则皇子查里士与其近臣赫京罕,乃阴援下议院,主张与西班牙开战,且煽动议员,使以纳贿案弹劾户部尚书蔑德锡氏。蔑氏者,实主张英西同盟策者也。查里士故有憾于蔑氏,特假公义以复私仇。国民不察,谓储君之右我也,舆情欢虞,泽腹泮解,顾作法自敝,后此卒还入瓮以覆其宗。占士知之矣,谓查里士曰:“吾儿毋尔,行见赫京罕为蔑德锡之续,而弹劾之案,不久将山积于儿案也。”查里士不悟,既乃卒如其言。(附注:英国议会弹劾大臣之案,久废不用。前次议会虽用之以劾倍根,然其权利犹未确定也。自查里士怂恿国民行之后,乃以为成例矣)

  翌年,占士崩,查里士嗣立。国民瞀于前议会之同情也,则大意,奔走相告语曰:天赐我贤王,天赐我贤王。于其加冕之典,举国中歌者、舞者、醉者、跃者、张彩者、献花者,阗衢溢巷,欢声动天地。虽与王室为世仇之清教徒,亦沥诚献颂以表欢心,谓积旬之阴雾,今殆一扫也。恫哉,天未厌乱,失望与希望为缘,而其程度相为比例。举国颙颙惟新王之初政具瞻,岂意其第一著,乃以特权与旧教徒,又不经议会协赞,而私与世仇之法国结婚(英例:国王结婚必先经议院许诺,其限制君权可谓至矣。实则外交政策所关,有不得不尔者,非无理之干涉也)。国民睹其专恣情状,举如冷水浇背,憬然于我王之将卖我也,愤怨之情乃十倍畴昔。1625年,开第一次国会,君民之间始杌陧矣。

  以纳税义务,易参政权利,此泰西各国争民权之不二法门也,而其成例之最显著者,莫如英之查里士时代。查里士藉口于西班牙国交之将破裂也,乃召集国会,求国用供给之加增(即增税)。顾其预算表既不发布,其新税之用途疑莫能明,国民知所可持以要挟者,惟兹一事也,乃毅然靳之。其所谓吨税斤税者,只许供给一年,其他税则非俟弊政悉除之后,决不奉诏。兹议既决,适以避疫故(其年伦敦患疫,为全世界空前之大疫云)停会,其间查里士复擅贷军舰于法政府,为其扑灭新教之后援。及8月,再开会,众怒益不可遏,议员腓立布突然开攻击王室之端绪,侯诅侯咒,相率响应。议员西摩乃代表全院之意见,厉声曰:“负其责者不可以不任其咎。公爵赫京罕,王之重臣也,今日之罪,惟赫氏实尸之。”于是悉置他事,惟以弹劾赫京罕案,提出上奏。王大怒,遽命闭会。是为查里士第一次解散国会。

  王欲泄民气于域外,乃为卡的岛之远征,未几败归。复以国费问题,不得不再集国会。英例,凡有职于行政部者,不得复占席于立法部(政府大臣例外也)。王乃利用此例,举民党中最有力者,遏活曲、西摩、腓立布、温得倭士及其他二人,强授以官,使不得立于议场。虽然,民党之势,不缘兹而杀,老名士伊里阿德,崛起为平民党首领,反对兹益烈。伊氏本属温和派,前议会且尝为赫京罕辩护者也。使查里士于改革之业,有一线可期,则伊氏必非王之敌而王之友也,徒以王之信用,全已坠地,乃自树敌而坏其长城。开会之始,伊氏大声疾呼曰:“国亡在旦夕,而哓哓奚为。为今之计,速设调查宗教弊政会,弊政不悉革,则吾民之血汗,虽铢黍不得以畀独夫也。”全院一致,赞成恐后,乃设三大委员:一曰调查宗教施政,二曰调查民间疾苦,三曰调查弊政来源及其救济之法。调查之结果,乃更决认赫京罕为罪恶之府(实则谓王也,王不可指名,乃蔽罪赫氏,抗世子法于伯禽之意也)。于是,下议院以正式复提出弹劾赫京罕案,谓兹案不决,则金钱案不得置议。以此意要求于王。英例,行政裁判权在上议院。王与赫京罕,初希冀上院之否决此弹劾案也。既而知上院之不为己援也(其理由亦颇繁,今避赘不引),运全力以阻止彼案之提出,终不克。遂以5月8日,提案于法庭,议员的奇士,先极论责任大臣之原理,锡尔丁次说赫京罕政府海军失政之情形,格兰威里极言政府待东印度公司之苛虐,与贷军舰于法国之非宜,哈拔复论赫氏以一身兼数职之丛脞误国。其余激昂怒骂,四座哄然,不可向迩,赫氏乃夷然盛服华饰,坐于大臣席,微笑以睥睨议场。一议员愤然指之以语于众曰:“诸君谛看,彼何人斯,彼何为者?”万喙齐和,万掌如雷。最后,伊里阿德及的奇士,更昌言先王占士之崩逝,疑莫能明,闻诸道路,谓遭毒弑,而直接或间接行兹逆谋者,则赫京罕其人也。此语一出,如暗电刺激,全院俱默,赫氏面无复人色。王大怒,直命逮伊、的二氏下诸狱。下议院以二氏不在,则诸务不能执行,强迫于王,王不得已,免之。而弹劾案日益进,不数日,得旨闭会。是为查里士第二次解散国会,实1620年6月15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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