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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6-3

  星期日。老李带领全家上东安市场,决定痛快的玩一天,早晚饭全在外边吃。

  英说对了,妈的手上有刺儿;整天添火作饭洗衣裳,怎能不长刺?应当雇个仆人。一点也不是要摆排场;太太不应当这样受累。可是,有仆人她会调动不会?好吧,不用挑吃挑喝,大家对敷吧。把雇人的钱,每月请她玩两天,也许不错。决定上市场。

  李太太不晓得穿什么好,由家中带来的还是出嫁时候的短棉袍与夹裙子。长棉袍只有一件,是由家起身前临时昼夜赶作的,蓝色,没沿边,而且太肥。

  “还把裙子带来?天桥一块钱两条,没人要!”

  她不知道天桥在哪里,可是听得出,裙子在北平已经一块钱两条,自然是没什么价值。她决定穿那件唯一的长蓝棉袍,没沿边,而且太肥。

  老李把孩子们的衣裳全翻出来,怎么打扮,怎么不顺眼。他手心上又出了汗。拿服装修饰作美满家庭的广告,布尔乔亚!可是孩子到底是孩子,孩子必须干净美好,正象花草必须鲜明水灵。老李最不喜欢布尔乔亚的妈妈大全,同时要在儿女身上显出爱美——遮一遮自己的洋服在身上打滚的羞。不去!那未免太胆小了。一定走,什么样也得走。可是,招些无聊的笑话即使是小事,怎能叫自己心里稍微舒服点呢?他依着生平美的理想,就着现成的材料,把两个孩子几乎摆弄熟了,还是不象样!走,老李把牛劲从心灵搬运出来,走!和马老太太招呼了一声,托咐照应着点。

  “呕,我说,菱,”老太太揉了眼睛一把,“打扮起来更俊了?这双小老虎鞋!挑着点道儿走,别弄脏了,听见没有?来,菱,英,奶奶这儿还有十个大子,一人五个;来,放在小口袋里,到街上买花生吃。”十个大铜子带着热气落在他们的袋中。

  老李痛快了一些;不负生平美的理想!

  出了门,他的眼睛溜着来往行人,是否注意他们。没有。北平能批评一切,也能接收一切。北平没有成见。北平除了风没有硬东西。北平使一切人骄傲,因此张大哥特别的骄傲。老李的呼吸不那么紧促了。回头一看,英和妈妈在道路中间走呢,好象新由乡下来的皇后与太子。老李站住了:“你们要找死,就不用往边上来!”李太太瞪了眼,往四下看,并没有什么。“你把英拉过来!”她把英拉到旁边来,脸上红了。丈夫的话一定被路上的人听见了。在乡下,爱怎走便怎走!她把气咽下去,丈夫是好意。可是,何必那么急扯白脸的呀!心中觉得,“今天要能玩的好才怪!”

  到了胡同口,拉车的照样打招呼,并没因李太太的棉袍而轻慢。好吧,车夫既然招呼,不好意思不坐。平日老李的坐车与否是一出街门就决定好的:决定不坐便设法躲着洋车走;拒绝车夫是难堪的事。决定坐车,他永远给大价钱。张大哥和老李一块儿走的时候,张大哥永不张罗坐车。英和妈妈坐一辆,菱跟着爸。一路上英的问题多了,西安门,北海,故宫……全安着个极大的问号。老李怕太太回头问他。她并没言语,而英的问题全被拉车的给回答了。老李又怕她也和车夫一答一和的说起来,她也没有。他心里说:“傻瓜,当是妇女真没心眼呢!妇女是社会习俗的保存者。”想到这里,他不得劲的一笑,“老李,你还是张大哥第二,未能免俗!”

  一进市场门,菱和英一致要苹果。老李为了难;买多了吧不好拿,只买两个又怕卖果子的看不起。不买,孩子们不答应。

  “上那边买去,菱,”太太到底有主意。

  老李的眉头好似有皱上的瘾:那边果摊子还多着呢,买就是买,不买就是不买,干吗欺哄孩子呢!丈夫布尔乔亚,太太随便骗孩子,有劲!可是问题解决了问题,菱看看玩艺摊子,好象就是再买苹果也不要了。

  “那边还有好的呢,”又是一个谎!

  说谎居然也能解决问题,越往里走,东西越多,英们似乎已看花了眼,想不起要什么好了。老李偷眼看着太太,心中老有点“刘姥姥入大观园”的恐怖。太太的两眼好象是分别工作着,一眼紧盯着孩子,一眼收取各样东西与色彩。到必要的时候,两眼全照管着孩子,牺牲了那些引诱妇女灵魂的物价。老李受了感动。

  摩登男女们,男的给女的拿着东西与皮包,脸上冬夏常青的笑着,连脚踵都轻而带弹力,好象也在发笑。女子的眼毛刚一看果子,男的脚趾便笑着奔了果摊去,只检包着细皱纸,印洋字蓝戳的挑,不问价钱。老李不敢再看自己的太太,没有围巾,没有小手袋,没有卜——开了,卜——拉上的活扣棉鞋;只是一件棉袍,没沿边,而且太肥。有点对不起太太!决定给她买这些宝贝。自己不布尔乔亚是一件事,太太须布尔乔亚是另一件事;买!也得给孩子买鞋,小绒线帽。“你自己去挑!”他发了命令,心中是一团美意,可是说得十二分难听。进了一家百货店。

  太太先挑围巾,红的太艳,绿的太老,黄的当然不行,蓝的不错,可惜太短……老李直向菱说,“等着,等妈妈挑好了,咱们试皮鞋。”这大概足以使全铺子的人都减少些厌恶的心;老李要是当伙计的,早把太太给推出去了!几乎所有的围巾全拿出来了,太太这才问,“你说,要哪条好?”连这点主意都没有,妇女!连什么颜色好看都看不出!老李过来挑了条蓝的。“蓝的很时行,先生。”伙计好象从一生下来就没哭过,而且岁数越大越爱笑。老李放下蓝的,又拿起条紫的。“玫瑰紫,太太戴正合适。”伙计的脸加紧发笑。老李的脸有点发热,又把蓝的拿起来。“还是这条好,先生,颜色正道,绒头也长。”伙计脸上的笑意要跳起来吻谁一下才好。“还是你自己挑吧,”老李辞职了。伙计的笑脸转向太太去。太太挑了条最不得人的灰蓝色的,一遇上阳光管保只剩下灰,一点也不蓝。不过,到底是买成了一件,再看别的吧。

  “先生请坐,您吸烟!”伙计们张罗。

  老李既不吸烟,又不肯坐下;恐怕自己一坐下,叫太太想可以在这儿住一两天也不碍事。

  李太太要小孩的饭巾,要男人的卫生衣……所要的全是老李没想到的。可是,饭巾确是比皮鞋还要紧,自己还没有冬季卫生衣。妇女到底是妇女,他们有保卫生命的本能。然后又买花线,洋针,小剪子,这更出乎老李意料之外。家门口就有卖针线的,何必上市场来买?可是太太手中一个钱没有,还不能在门口买任何零碎。他的错儿,应当给太太点,她不是仆人,她有她必需的用品。

  买了一大包东西,算了算才十五元二角七分,开来账条,上面还贴好印花!

  怎么拿着呢?伙计出了主意,“先放在这里,逛完再来拿。”和气,有主意,会拉主顾,一共才十五块多钱!老李觉得生命是该在这些小节目上消磨的,这才有人情,有意思。那些给女的提皮包买果子的人们,不定心中怎样快活呢!

  绕到丹桂商场,老李把自己种在书摊子前面。李太太前呼后拥的脚有定不吃力了。看了几次丈夫,他确是种在了那里。英忽然不见了!隔着书摊一望,他在西边,脸贴着玻璃窗看小泥人呢。

  “英可上那边去了,”太太的脚确是不行了。

  “英,”老李极不满意的放下书,抓着空向小伙计笑了笑。

  回到家中,已经快掌灯,菱在新围巾里睡着。英的精神十足,一进院里就喊:“大婶,看我的新帽子!”东屋大婶没出来,在屋中说,“真好!”

  “北平怎样?”老李问太太。

  “没什么,除了大街就是大街——还就是市场好,东西多么齐全哪!”

  老李决定不请太太逛天坛和孔庙什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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