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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失剑谱万圭疑心 见奸情戚芳惊魂(4)


  戚芳慢慢伸出手去,摸到吴坎怀中,那只小瓷瓶冷冷的便在他衣袋之中。她取了出来。放在自己袋里,心中凄苦:“万郎,万郎,你只听到一半说话,便冤枉我和这贼子有什么暧昧。可是你也因此没听到。这瓶解药,便是在他的身上。你父亲已杀了他,只不过举手之劳,便可将解药取到,但毕竟你们不知道。”

  鲁坤一干人追赶吴坎不得,一个个回来了,一个个到万震山床前来问候。万震山袒露了胸膛,布带从颈中绕到胸前。围到背后,又绕到颈中。这一次他受的伤没上次那么“厉害”,吴坎的武功究竟不及师叔戚长发。这一刀刺得不深,并无大碍。众弟子很是放心,个个大骂吴坎忘恩负义,都说明天要去找他父亲算帐,请师父保重,大家退了出去。万圭坐在床前,陪伴着父亲。

  戚芳只想找个机会逃了出去,她挨在吴坎的尸体之旁,心中说不出的厌恶,又怕给万氏父子发觉,只是想不出逃走的法子。

  万震山道:“咱们先得处置了尸体,别露出马脚。”万圭道:“还是跟料理戚长发一样么?”万震山微一沉吟,道:“嗯,还是用那老法子。”戚芳泪水滴了下来,心道:“他们怎样对付我爹爹?”

  万圭道:“就砌在这里么?你睡在这里,恐怕不大好!”万震山道:“我暂且搬去跟你住。只怕还有麻烦的事,人家怎能轻易将剑谱送到咱们手中?咱爷儿俩须得合力对付。将来发了大财,还怕没有地方住么?”戚芳听到了这个“砌”字,霎时之间,便如一道闪电在脑中一掠而过,登时明白了:“他……他将我爹爹的尸身,砌在墙中,毁尸灭迹,怪不得我爹爹一去之后,始终没有消息。怪不得公公……不,不,不是公公,怪不得万震山这奸贼半夜三更会起身砌墙。他做了这件坏事,心中不安,得了离魂病,睡梦中也会起身砌墙。这奸贼……这奸贼居然还会心中不安……”

  只听万圭道:“爹,到底这剑谱有甚么好处?你说咱们要发大财?可以富甲天下?难道……难道这不是武功秘诀,是一个大宝藏?”万震山道:“当然不是武功秘诀,剑谱中说的,是一个大宝藏的所在。梅念笙老儿要将这剑谱传给旁人,嘿嘿,这老不死的。圭儿,快,快,将那剑谱去取来。”

  万圭微一迟疑,从怀中掏了那本书出来。原来戚芳一塞入西偏房的墙洞之中,万圭跟着便去取了出来。那本书被戚芳弄湿了,封皮兀自未干。万震山向儿子瞧了一眼,心中想:“你刚才为什么迟疑?为什么不爽爽快快的将剑谱取出?你是想瞒着我,将这本书独吞么?”但这时候没心思去细想这件事,他一页页的翻过去。

  这部唐诗在血水中浸了一会,两边封皮上下的几页都湿透了,中间的书页却仍是干的。万震山低声道:“这剑谱咱父子是否能保得住,实在还很难说。咱们先查知了书中的奥秘,便再给人夺去,那也不要紧了。你拿枝笔来,好好记着。素心剑法的第一招,出自杜甫的《春归》。”他伸手指沾湿了唾涎,去湿杜甫那首《春归》诗旁的纸页,只听他轻轻欢呼了一声:“是个‘四’字!四,好,‘苔径临江竹’,第四个字是‘江’,你记下了。第二招,仍是杜甫的诗,出自《重经昭陵》。”

  他又沾湿手指,去湿纸页:“不错,不错,是‘五十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数下去:“一五、一十、十五、二十……‘陵寝盘空曲,熊罴守翠微’,第五十一个字,那是个‘陵’字。‘江陵’、‘江陵’,妙极,原来果然便在荆州。”

  万圭道:“爹爹,你说小声些!”万震山微微一笑,道:“对!不可得意忘形。圭儿,你爹爹一世心血,总算没白花,这个大秘密,毕竟给咱们找到了!”突然之间,他将书掩上,低声道:“圭儿,敌人为甚么将这本剑谱送到我的手中,我知道啦!”万圭道:“那是什么缘故?我一直想不透。”

  万震山道:“敌人得了剑谱,却详不出其中的秘奥,又有甚么屁用?咱们的素心剑法,每一招的名称都是一句唐诗,别门别派的人,那就不会知道。这世界上,只有我和言达平二人,这才记得清楚。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第一招出于甚么诗,第二招又出于甚么诗。才知道第一个字要到《春归》这首诗中去寻,第二个字要到《重经昭陵》这首诗中去寻。”万圭道:“爹,你连我也不教。”万震山脸上微有尴尬之色,道:“我有八个弟子,大家日夕都在一起,若是单单教你,他们定会知觉,那便是不妙了。”

  万圭“嗯”了一声,道:“爹,原来敌人是有阴谋的,他要咱们寻到了这部唐诗中的秘奥,让咱们去寻访宝藏,他就来个‘黄雀在后’,来个‘强盗遇着贼爷爷’。”万震山道:“这就猜得对了!咱们须得步步提防,别落得个一场辛苦,得不到宝藏,连性命也送在他人之手。”他又沾湿了手指,去寻第三个字,说道:“咱们剑法的第三招,出于处默的《圣果寺》,这是第三十三个字‘下方城郭近,钟磬杂笙歌’中的‘城’字,‘江陵城’,对啦,对啦!那还有甚么可疑心的?咦,怎么这里痒得厉害?”

  他伸右手在左手背上搔了几下,觉得右手上也痒,又伸左手去搔了几下。

  万震山在手背上搔了几下,也不在意,又去看那剑谱,说道:“这第四招,唉,好痒!”一低头,向自己左手上看去,只见手背上长了三条墨痕,微觉惊诧:“今天我又没写字,手背上怎么有黑墨?”只觉双手手背上越来越痒,一看右手,也是有好几条纵横交错的墨痕。

  万圭“啊”的一声,道:“爹爹,哪……哪里来的?这好像是言达平那厮的花蝎之毒。”万震山给他一言提醒,只觉手上痒得更加厉害了,忍不住伸手又去搔痒。

  万圭叫道:“别搔,是……是你指甲上带毒过去的。”万震山叫道:“啊哟!果真如此。”登时省悟道:“那小淫妇将剑谱浸在血水之中,你的血中含有蝎毒……吴坎这小贼,偏不肯爽爽快快的就死,却在我手上搔了这许多血痕。他妈的,蝎毒传入了伤口之中,好在不多,谅来也不碍事。啊哟,怎地越来越痛了,哎唷,哎唷……”忍不住大声呻吟了起来。

  万圭道:“爹,你这蝎毒中得不多,我去舀水来给你洗洗。”万震山道:“不错!”大声叫道:“桃红,桃红!打水来!”万圭眉头蹙起,心道:“爹爹惊得胡涂了,桃红早给他赶走了,这会儿又来叫她。”拿起一只铜盆,快步出房,在天井的七石缸中舀起一盆天落水,端进来放在桌上。万震山忙将双手浸入了清水之中,一阵冰凉,痛痒登减。

  哪知道万圭所中的蝎毒遇上解药,流出来的黑血已变成另外一种毒质,其毒性比之原来的蝎毒更是厉害得多,何况万震山手背上被吴坎抓出血痕深入肌理,一碰到这剧毒,实比万圭中毒更深。他在清水中浸得片时,只见一盆水登时变成了淡墨水一般。这黑水由淡转深,顷刻之间,变成了一盆浓浓的墨汁相似。

  万氏父子相顾失色。万震山将手掌提了起来,不禁“啊”的一声,失声惊呼,只见两只手几乎肿成了两个圆球。便是万圭那天晚上为花蝎所螫,也决没这般厉害。万圭道:“啊哟不好,只怕不能浸水!”万震山痛得急了,飞起一腿,踢在他的腰里,骂道:“你既知不能浸水,怎么又去舀水来?这不是存心害我么?”万圭吃了一腿,痛得蹲下身去,道:“我本来又不知道,怎么会是害你?”

  戚芳在床底下听得父子二人争吵,心中也不知是凄凉,还是体会到了复仇的喜悦。

  只听得万震山只是叫:“怎么办?怎么办?”万圭道:“我楼上有些止痛药,虽不能解毒,却可止得一时之痛,要不要敷一些?”万震山道:“好,好,好!快去拿来!”万圭道:“是否有效,孩儿可就不知,说不定越敷越是不对头,爹爹又要踢我。”万震山骂道:“王八羔子!这会儿还在不服气么?老子生了你出来,踢一脚又有甚么大小了?快去,快去拿来。”万圭应道:“是!”转身出去

  万震山见儿子出去之时,脸上犹有悻悻之色,而自己双手肿胀难当,手背上的皮肤黑中透亮,全无半点皱纹,便如一个吹胀了的猪尿泡一般,再稍有胀大,势非破裂不可。他生怕儿子耽搁了时候,道:“我和你一起去!”将素心剑谱往怀中一揣,便健步如飞,抢出房门,赶在万圭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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