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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袅袅清香燃心愿 汪汪泪眼注柔情(6)


  戚芳只觉头脑晕眩,眼前发黑,吴坎的话犹如一把把利刀那么扎入她的心中,不禁低呼:“我错怪了你,冤枉了你!”

  她身子摇摇摆摆,便欲摔倒,伸手扶住了栏杆,吴坎兀自十分得意,低声道:“师嫂,这不是假的吧?你可别跟旁人说。咱们师兄弟大家赌过咒,这秘密是说什么也不能泄漏的。”戚芳大叫一声,冲了出去,推开花园后门,向外急奔。吴坎叫道:“喂,你到那里去?今晚三更,可别忘记了!”

  戚芳一奔出后门,便往冷僻无人之处乱走,穿过几座菜园,见西北角上有一座小小的破落祠堂,虚掩着门,她伸手推开了门,便走了进去。

  她要找一处没有人的地方,好好的思量一番:原来狄云是受人陷害,是真的还是假的?那本唐诗那里来的?吴坎以解药要挟自己,怎么对付?万郎,万郎到底怎样?

  她倚在祠堂庭中一株梧桐树旁,良久,良久,心中没半点主意。

  突然之间,只听得踢踏、踢踏,缓慢的脚步声响,祠堂内堂走出一个人来。那是个中年妇人,披头散发,衣服十分的污秽破烂。

  那丐妇见到戚芳,颇有畏缩之意,侧过了身子,慢慢踱入祠堂。她将走进内堂,又转过脸来向戚芳瞧了一眼,这一次却看清楚了戚芳的相貌,不由得“啊”的一声,惊呼了出来。

  戚芳转过头去,和她四目交投,那丐妇突然双膝一曲,跪了下来,求道:“少奶奶,你……你别说……别说我在这里。”戚芳大奇,问道:“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那丐妇道:“不……不干什么?我……我是个叫化子。”说了这几句,立刻站起,快步进了内堂。

  戚芳心念一动:“此人必有蹊跷。”但转念又想:“我自己有这许多烦恼,何必去多管旁人的闲事?”寻思:“吴坎这厮说他们如此陷害师哥,那是决计不假。那本书……那本书……”她伸手抓着梧桐树干,轻轻摇晃,树上叶子沙沙的落了下来。

  只听得脚步声急,那丐妇从后门怱怱逃了出去。戚芳心想:“这女子不知为了什么事,见了我这等害怕……啊哟,想起来了,她……她便是桃红!”一想到这女子便是桃红,戚芳三脚两步,便从祠堂大门纵出,踏着瓦砾,抢到后门,一伸手从腰间拔出了匕首,喝道:“桃红,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干什么?”

  那丐妇正是桃红,他听戚芳叫出自己名字,已自慌了,待见到她手中持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更是害怕,双膝发抖,又要跪下,颤声道:“少奶奶,你……你饶了我。”戚芳好生奇怪。她到万家之后只和桃红见了几次,没多久就从此不见她面,每一想到狄云要和桃红卷逃私奔之事,便是心如刀割,是以这桃红到了何处,她是从不询问。若是提起此事,不但太不体面,更是触动内心最大的创伤。那想到她竟是躲在这破祠堂中。这祠堂离万家不远,但戚芳做了少奶奶之后,所过的日子比之在湘西老家做闺女时大不相同,从不在外面乱走,虽曾多次见到这破祠堂的外形,却从来没进去瞧过。

  桃红此刻蓬头垢面,容色憔悴,数年不见,倒似是老了二十年一般,戚芳本来认她不出。只是桃红自己害怕,引得戚芳起了疑心,用心思索,这才记起,倘若桃红若无其事的慢慢走开,戚芳自己心中正自思潮起伏,决不会加以留神。

  她扬了扬手中匕首,威吓道:“你躲在这里干么?快跟我说。”桃红道:“我……我不干什么。少奶奶,老爷赶了我出来,他说若是见到我耽在荆州,便要杀了我。可是……可是……我又没地方好去,只好躲在这里讨口吃的。少奶奶,除了荆州城,我什么地方都不认得,你想叫我到那里?你……你行行好,千万别跟老爷说。”

  戚芳听她说得可怜,收起了匕首,道:“老爷为什么赶了你出来?怎么我不知道?”桃红垂泪道:“我也不知道老爷为什么忽然不喜欢我了。狄……那个姓狄的事,又不是我不好。啊哟,我……我不该说这种话。”戚芳道:“好吧,你不说,你就跟我见老爷去。”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戚芳本性爱洁,桃红衣襟上满是污秽油腻,一把抓住,手掌心滑溜溜地极不好过。但她急于要查知狄云被冤的真相,便是再肮脏十倍的东西,这当儿也是毫不在乎了。

  桃红簌簌发抖,忙道:“我说,我说,少奶奶,你要我说什么?”戚芳道:“狄……狄……那姓狄的事,到底是怎么?你为什么要和他私逃?”桃红心下惊惶,睁大了眼,一时说不出来。

  戚芳凝视着她,心中所感到的害怕,或许比之桃红更甚十倍。她是害怕听桃红亲口说出来的事,如果她说:狄云当时确是约她私逃,确是来污辱她。桃红一时说不出话,戚芳脸色惨白,一颗心似乎停止了跳动。

  终于,桃红说了:“这……这怪不得我,少爷叫我这样的,叫我用力抱住他,说他来强奸我,约我私逃。我跟老爷说过的,老爷又不是不相信,可是……可是……还是赶了我出来。”

  戚芳又是感激,又是伤心,又是委曲,又是怜惜,心中只是说:“师哥,是我冤枉了你,我原该知道你对我一片真心,这可真苦了你,可真苦了你!”她并不憎恨桃红,反而有些感谢她,幸亏是她替自己解开了心中的死结。在伤心和凄凉之中,忽然感到了一阵苦涩的甜蜜。虽然嫁了万圭,但她内心深深爱着的,始终只是一个狄师哥,尽管他临危变心,尽管他无耻卑鄙,尽管他有千般的不是、万般的薄幸,但只有他,仍旧是他,才是戚芳叹息和流泪时所想念的人。

  突然之间,种种苦恼和憎恨,都变成了自悔自伤:“要是我早知道了,便是拚着千刀剜,也要到狱中救他出来。他吃了这么多苦,他……他心中怎样想?”

  桃红偷看戚芳的脸色,颤声道:“少奶奶,谢谢你,放了我走,我就出了荆州城,永远不回来了。”戚芳叹了口气,道:“老爷为什么赶你走?是怕我知道这件事么?唉,阴错阳差,今日凑巧在这里遇见了你。”说着放开了她衣襟,想要给她些银子什么的,但怱怱出来,身边并无银两。

  桃红见戚芳放开了自己,生怕更有变卦,急急忙忙的便走了,口中喃喃的道:“老爷晚上要见鬼,要砌墙,怎么怪得我?又……又不是我瞎说。”戚芳追了上去,问道:“什么见鬼砌墙?”桃红知道又说溜嘴,忙道:“没什么,没什么。喏,老爷夜里常常见鬼,半夜三更的起来砌墙。”

  戚芳见她说话疯疯颠颠,心想她给公公赶出家门,日子过得很苦,脑筋也不大清楚了。公公怎么会半夜三更起来砌墙?家里从来没见有公公砌的墙。桃红生怕她不信,说道:“是假的砌墙,老爷……老爷,半夜三更的,爱做泥水匠。我说了他几句,他就大发脾气,打得我死去活来,又赶了我出来……”她唠唠叨叨的说个不停,弓着背走了。

  戚芳瞧着她的后影,心想:“她最多不过大了我十岁,却变得这副样子。公公不知为了什么要赶她出家?什么见鬼砌墙,想是这女人早就癫癫蠢蠢的。唉,为了这样一个傻女人,师哥苦了一辈子!”

  想到这里,不禁怔怔的流下泪来。

  戚芳靠在梧桐树上哭了一场,心头轻松了些,慢慢走回家来。她避开后园,从东面的边门进来,径自回到自己楼上。

  万圭一听到她上楼梯的声音,便着急问:“芳妹,解药找到了没有?”戚芳走进房去,只见万圭坐起身子,脸上神色甚是焦急,一只伤手搁在床边,手背上的黑血慢慢的渗了出来,过了好一会,才“嗒”的一声,滴在床边的那只铜面盆里。小女孩伏在爹爹脚边,早睡熟了。

  戚芳听到吴坎之言,从家中奔出去时,心中充满了对万圭的愤怒,恨他以卑鄙手段陷害狄云。但这时看到丈夫憔悴而清秀的脸庞,几年来的恩爱又使她的心肠软了:“究竟,万郎是为了爱我,这才陷害师哥,他使的手段果然阴险,叫师哥吃了苦,但是,那完全是为了我。”

  万圭又问:“解药买到了没有?”戚芳一时难以决定是否要将吴坎的无耻言语告知丈夫,顺口道:“找到了那个郎中,给了他银子,请他即刻买药材配制。”万圭吁了口气,心中登时松了,道:“芳妹,我这条命啊,到底是你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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