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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袅袅清香燃心愿 汪汪泪眼注柔情(4)


  狄云急忙摇手,道:“不,不用磕头……”但那女孩很乖,很听母亲的话,又知父亲重伤,心中也很焦急,当即跪下地下,咚咚咚的磕头。狄云右手五指已失,始终藏在衣袖之中,当即伸出左手,将那女孩扶起,只见那女孩起身之时,颈中垂下一个金锁片来,金片上镌着四个字:“德容双茂”。

  狄云一看之下,不由得呆了一呆,想起那日自己在万家柴房之中昏晕了过去,醒转时身子已在长江舟中,身边有些金银首饰,其中有一片小孩儿的金锁片,上面也刻着这样四个字,莫非……莫非……

  他看了一眼,不敢再看,心中一片混乱,终于渐渐清晰了起来:“我在万家柴房中晕倒,若不是师妹相救,更无旁人。从前我疑心她有意害我,但昨晚……昨晚她向天祝祷,吐露心事,她既对我如此情长,当日自也决计不会害我。难道,难道老天爷有眼睛,我和师妹经历了这番艰难困苦之后,又能破镜重圆么?”

  他想到“破镜重圆”四字,不禁心中又怦怦乱跳,侧头向戚芳瞥了一眼,只见她满脸是关切之容,目不转睛的瞧着万圭,眼中流露出爱怜的神气。

  狄云一见到她这眼色,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背脊上一片冰凉。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日他和万门八弟兄相斗,给他八人联手打得鼻青目肿,师妹给他缝补衣衫,眼光中也是这么爱怜横溢、柔情无限的神情。现在,她这眼波是给了丈夫啦,再也轮不到他了。

  “要是我不给解药,谁也怪不得我。等万圭痛死了,我夜里悄悄来带了她走路,远走高飞,谁能拦得住我?我和她天长地久,再做夫妻。这个女孩儿嘛,我带了她一起走就是了。唉,不成,不成!师妹在万家做少奶奶,舒服惯了,如何又能跟我去耕田放牛?何况,我形容丑陋,识不上几百个字,手又残废,怎么配得上她?她又怎肯跟我走?”

  这一自惭形秽,不由得羞愧无地,将脑袋低了下去。戚芳那知道这位草药郎中心里,竟在转这许许多多念头,只是怔怔的瞧着他,盼他口中吐出两个字来:“有救!”

  万圭一声长,一声短的呻吟,那蝎毒侵蚀到腋窝关节,一条手臂便如割断了那么痛楚难当。

  戚芳等了良久,不见狄云作声,又求道:“先生,你试一试,只要……只要减轻他一些……痛苦,就算……就算……也不怪你。”她意思是说,既然万圭这条性命是保不住了,那么只求他给止一止痛,就算难逃一死,也免得他如此痛苦。

  狄云“哦”的一声,从沉思之中醒觉过来,霎时之间心中一片空虚,万念俱灰,恨不得即刻就死了。他全心全意的爱着这个师妹,但这个师妹嫁了他的仇人,还在苦苦哀求自己,叫自己救这仇人。这样做人,还有什么滋味?“我宁可是如万圭这厮,身上受尽苦楚,却有师妹这般怜惜的瞧我,就算活不了几天,那又算得什么?”

  他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言达平所给的那瓶解药来,倒了些黑色粉末出来,放上万圭的手背。吴坎叫道:“不错,正是这种解药,这……这可有救了。”狄云听他声音有异,本来说“这可有救了”!这五个字,该当喜欢才是,可是他却说来十分失望,甚至是带着几分气恼。狄云觉得奇怪,侧头向他瞧了一眼,只见他眼光中露出了十分凶狠和恶毒的神色。狄云更觉奇怪,但想万门八弟子中没一个好人,万震山、言达平他们同门相残,则万圭与吴坎的交情也未必一定很好,只是他何以反而出来替万圭找医生看病?

  万圭的手背一敷上药末,过不多时,伤口中便流出黑血来。万圭痛楚渐减,说道:“多谢大夫,这解药可用得对了。”戚芳大喜,取过一只铜盆来接血,只听得嗒、嗒、嗒一声声响,血液一滴滴的流入铜盆之中。戚芳连连称谢。吴坎道:“师嫂,小弟这回可有功了吧?”戚芳道:“是,正要多谢吴师弟才是。”吴坎笑道:“空口说几声谢谢,那可不成。”戚芳没再理他,向狄云道:“先生贵姓?咱们真要酬谢先生才是。”狄云摇摇头道:“那也不用谢了。这蝎毒要连敷十次药,方能解除。”他心中只觉凄然无绪,说道:“都给了你吧!”将那瓶解药递了出去。

  戚芳没料到事情竟是这般容易,一时不敢便接,道:“咱们给先生买了,不知要多少银子?”

  狄云摇头道:“送给你的,不用银子。”

  戚芳大喜,双手接了过来,躬身万福,深深致谢,道:“先生如此仗义,咱们得敬你一杯水酒才是。吴师弟,请你陪这位先生到楼下稍坐。”

  狄云道:“不用坐了,告辞。”

  戚芳道:“不,不,先生的救命大恩,咱们无法报答,一杯水酒,无论如何是要敬你的。先生,你别走啊!”

  “你别走啊!”这四个字一钻入狄云耳中,他心肠登时软了,寻思:“我这仇是报不成了,葬了丁大哥后,再也不会到荆州城来,今生今世,我是不会再和师妹相见了。她要敬我一杯酒,嗯,再多瞧她几眼,也是好的。”当下便点了点头。

  ***

  酒席便在楼下的小客堂中,狄云居中上座,吴坎打横相陪。戚芳感谢这位大夫的恩德,亲自上菜。万府中万震山等一干人似乎都不在家,其余的弟子没人同来入席饮酒。

  戚芳上来恭恭敬敬的敬了三杯酒,狄云都喝干了,心中一酸,眼眶中充盈了眼泪,知道自已再也无法支持下去,再多坐一会,便会露出真面目来,当即站起身来,说道:“酒已足够,我这可要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戚芳听他说话有些不伦不类,但这位郎中先生本来十分古怪,也不以为意,道:“先生,大恩大德,咱们无法相谢,这里一百两纹银,请先生路上买酒喝。”说着双手捧过一包银子。

  狄云突然之间,仰天哈哈大笑,说道:“是我救活了他,是我救活了他,哈哈,哈哈!真是好笑!天下还有比我更傻的人么?”

  狄云仰天大笑,两道眼泪,却忍不住从脸颊上流了下来。戚芳和吴坎见这位先生似疯似癫,不禁相顾愕然。那小女孩却道:“先生哭了!先生哭了。”

  狄云心中一惊,生怕露出了马脚,不敢再和戚芳说什么话,心道:“从此之后,我是再也不见你了。”伸手入怀,摸出那本从沅陵石洞中取出来的夹鞋样诗集,拢在衣袖之中,悄悄放在椅上,不敢再向戚芳瞧上一眼,头也不回的向楼下去了。

  戚芳道:“吴师弟,你给我送送先生。”吴坎道:“好啊!”跟了出去。

  戚芳手中捧着那包银子,一颗心怦怦乱跳:“这位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他的笑声怎地和那人这么相像?唉,我怎么了?这些日子来,万郎命在垂危,我却心猿意马的,老是想着他……他……他……”她随手将银子放在桌上,以手支颐,又坐到椅上。她所坐之处,却是狄云坐过的那张椅子,只觉得椅面上有什么物事,忙站起来一看,却是一本黄黄的旧书,封皮上写着《唐诗选辑》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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