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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袅袅清香燃心愿 汪汪泪眼注柔情(3)


  戚芳停了片刻,低声道:“这第三炷香,求老天爷保佑他平安,保佑他事事如意,保佑他早娶贤妻,早生贵子……”说到这里,声音不禁哽咽了,伸起衣袖,拭了拭眼泪。小女孩道:“妈妈,你又想起舅舅了。”戚芳道:“你说,求天老爷保佑我的空心菜舅舅平安……”

  狄云听她祷祝第三炷香时,本在奇怪:“她在替谁祝告?”忽听得她说到“空心菜舅舅”五个字,耳中不由得嗡的一声响,心中只是这么说:“她是在说我?她是在说我?”

  那小女孩道:“求求天天菩萨,我妈妈记挂我的空心菜舅舅,你保佑他恭喜发财,买个大娃娃给我,他是空心菜,我也是空心菜。妈妈,这个空心菜舅舅,到那里去啦?他怎么也还不回来?”戚芳道:“空心菜舅舅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个舅舅抛了你妈妈,妈妈却天天记着他……”说到这里,她抱起女孩,将脸孔藏在女孩的胸前,快步回了进去。

  狄云走到香炉之旁,瞧着那三根闪闪发着微光的香头,不由得痴了。

  他怔怔的站在香炉之旁,三根香烧到了尽头,都化了灰烬,他还是一动不动的站着。

  ***

  天一亮,狄云从万家后园中出来,在荆州城中茫然乱走,忽然听得仓啷、仓啷的声音直响,却是个走方郎中摇着虎撑在沿街卖药。狄云心中一动,他要亲眼瞧瞧万圭呻吟叫唤的惨状,于是取出十两银子,将他的衣服、药箱、虎撑一古脑儿都买了来。那郎中很是奇怪,好在这些东西都不值什么钱,最多不过是五两银子的本钱,高高兴兴的卖了给他。

  狄云回到废园,将郎中的衣服换上,拿些草药捣烂了,将汁液涂在脸上,又在左眼下敷了一大块草药,弄得面目全非,然后摇着虎撑,来到万家门前。

  狄云将到万家门前,便仓啷啷、仓啷啷的摇起虎撑,待得走近,嘶哑着嗓子叫道:“专医疑难杂症,无名肿毒,毒虫毒蛇咬伤,即刻见功。”

  如此喊得三遍,便见大门中一人怱怱出来,招手道:“喂,郎中先生,过来过来。”狄云认得他是万门弟子,便是当年削去他五根手指的吴坎。但狄云此刻装束面貌与昔年已大不相同,吴坎自是认他不出。狄云深恐他听出自己语音,慢慢踱将过去,又压低了嗓子,说道:“这位爷台有何吩咐,可是身上生了什么疑难杂症、无名肿毒?”

  吴坎“呸”的一声,道:“你瞧我像不像身上有什么无名肿毒?喂,我问你,给蝎子螫了,你治不治得好?”狄云道:“青竹蛇、赤练蛇、金脚带、银线蝎,天下一等一的毒蛇咬伤了人,在下都是药到伤去,那蝎子嘛,吓吓,可真叫做何足道哉。”

  吴坎道:“你可别胡吹大气,这蝎子却不是寻常之物,荆州城里的名医都是束手无策,你又医得好了?”狄云皱眉道:“有这等厉害?天下的蝎子嘛,也不过灰蝎、金钱蝎、麻头蝎、红尾蝎、落地咬娘蝎、白脚蝎……”他一面信口胡说,一面屈指计算,连说了四十余种,才道:“每种蝎子毒性不同,各有各的治法,什么名医儒医,倘若是徒有虚名之辈,也未必知道得周全。”

  吴坎听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蝎子的名称,倒也佩服了三分,便道:“既是如此,便请先生进内替我师哥诊治,若是治愈了,家师必定重重有谢。”狄云点了点头,跟他走进万府。

  他一跨进门,登时便想起那年跟着师父、师妹前来拜寿的情景,那时候是乡下少年进城,什么东西都是透着新鲜好玩,和师妹两个东张西望,指指点点,今日旧地重逢,那情景是全不相同了。他随着吴坎走过了两处天井,来到东边楼前。吴坎仰起了头,大声道:“三师嫂,有个草头郎中,他说会治蝎毒,要不要叫他来给师哥瞧瞧?”

  呀的一声,楼上窗子打开,戚芳从窗中探头出来,说道:“好啊,多谢吴师弟,你师哥今天痛得更加厉害了,请先生上楼。”吴坎道:“先生请。”自己却不跟进去。戚芳道:“吴师弟,你也一起上来好啦,帮着瞧瞧。”吴坎道:“是!”这才随着上楼。

  狄云上得楼来,只见中间靠窗放着一张大书桌子,上放着文房四宝与一些书籍,还有一件裁剪了未缝的小孩衣衫。戚芳从内房迎了出来,脸上不施脂粉,容色颇为憔悴。狄云只向她看了一眼,生怕她识得自己,不敢多看,便走进房去,只见一张大木床上向里睡着一人,不断呻吟,正是万圭。他小女儿坐在床前的一张小凳之上,在给爸爸轻轻捶腿。她一见到狄云污秽古怪的面容,惊呼一声,躲到了妈妈身后。

  吴坎道:“我这个师哥,给毒蝎螫伤了,毒性始终不消,请先生给瞧瞧。”狄云道:“好!”他在门外和吴坎说话,滔滔不绝,这时见了戚芳,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自觉双颊发烧,唇干舌燥,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走到床前,拍了拍万圭肩头。万圭慢慢翻身过来,一睁眼看到狄云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惊。戚芳道:“三哥,这位是吴师弟给你找来的大夫,他……他说不定有灵药,能治好你的伤。”她语气之中,实在对这个郎中也是没有什么信心。

  狄云一言不发,看了看万圭肿起的手背,见那手背又是墨黑的一团,样子甚是可怖。狄云道:“这是湘西沅陵一带的花斑毒蝎咬的,咱们湖北可没这种蝎子!”戚芳和吴坎齐声道:“是,是,正是在湘西沅陵给螫上的。”戚芳又道:“先生瞧出了蝎子的来历,那一定是能治的了?”狄云屈指算了算日子,道:“这蝎子是晚上咬的,到现在么,嗯,已经有七天七晚了。”戚芳和吴坎面面相觑,齐声道:“先生真是料事如神,那确是晚上给螫的,到今天已有七天七晚。”其实狄云是亲眼见到万圭如何被言达平衣袋中所藏的蝎子所螫,一算日子,自是说得半点不错。

  狄云又道:“这位爷台是不是反手一掌,将蝎子打死了?若不是这样,本来还可有救。现在将蝎子打死在手背之上,毒性尽数迫了进去,再要解救,那是千难万难了。”戚芳神情焦急,道:“先生说得明白不过,无论如何要请你救一救他的性命。”

  狄云这次到荆州来,本意是想亲眼见万圭痛苦万状、呻吟就死的情景,以便稍泄心中郁积的怒气,至于见救他性命之意,是半点也没有的。但昨晚听得戚芳向天祷祝,仍是念念不忘于已,要老天爷保佑自己平安喜乐,早娶贤妻,早生贵子,又说自己抛弃了她,看来她仍是深信自己意欲万震山的小妾桃红偕逃,心灰意懒之下,这才嫁了万圭。

  他自幼对戚芳便是千依百顺,从来不肯违拗她半点,这时听她如此焦急的相求,心中一软,便想伸手入怀,去取言达平的解药出来,但一转念间:“这万圭害得我好苦,又夺了我师妹,我不亲手杀他,已算是客气的了,如何还能救他性命?”便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不肯救,实在他中毒太深,又耽搁了日子,毒性入脑,那是很难救的了。”戚芳垂下泪来,拉着那小女孩的手,道:“空心……宝宝,你向这位伯伯跪下磕头,求他救救爹爹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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