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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华屋老丐掏宝藏 万门弟子下湘西(4)


  狄云连连点头,道:“真是宝贝,真是宝贝。”那人又道:“工头特别吩咐,下锄要轻,打烂了聚宝盆,那可不是玩的。工头说的,掘到聚宝盆后,可以借给咱们每个人使一晚,你爱放什么东西都成。傻小子,你倒自己合计合计,要放什么东西。”狄云想了一会,道:“我常常饿肚子,放一粒米进去,明天变出一满盆白米来,岂不是好?”那人哈哈大笑,道:“好,好!”那工头听到笑声,过来叱喝:“别耗着尽说不干,快挖快挖!”

  狄云心想:“世上那有什么聚宝盆?这主人不是个傻子,定是另有计谋,捏造聚宝盆的鬼话来骗人。”他又低声问道:“这里主人姓什么?你说他不是本地人?”那人道:“你瞧,主人不是出来了么?”

  狄云顺着他眼光望去,只见后堂走出一人,身形瘦削,双目炯炯有神,服饰极是华丽,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狄云只向他瞧了一眼,心中便怦怦乱跳,转过了头,不敢对他再看,心中不住说道:“这人我见过的,这人我见过的。他是谁呢?”只觉这人相貌好熟,但一时却想不起在那里见过。只听得那人说道:“今晚大伙儿把东半边再掘深三尺,不论有什么纸片碎屑,木条砖瓦,一点都不可漏了,都要拿上来给我。”狄云听到他的说话之声,心头一凛,登时省悟:“是了,原来是他。”斜眼又向他瞧了一眼,心道:“不错,果真是他。”

  原来这间大屋的主人,竟是在荆州万震山家中教了他三招剑法的老乞丐。

  那时他衣服破烂,头发蓬乱,全身污秽之极,但今日却变成了一个豪富的模样,整个人完全变了,难怪狄云一见之下竟然认他不出,直到听了他说话的声音,这才认出。

  狄云一认出他后,立时便想从坑中跳将上去,和他相认,但这几年来的受苦受难,教会他事事都要郑重,不可鲁莽急躁,他心中想:“这位老乞丐伯伯对我有恩,当年我和那太行山大盗吕通相斗,已然落败,幸亏他出手相救。后来他又教了我三招精妙的剑法,我才得大胜万门群弟子。现下想来,他这三招剑法平平无奇,没什么了不起,但当时却使我免受折辱,今日重会,原该好好谢他一番才是。可是这里是我师父的旧居,他在这里挖掘什么东西?他为什么要起这样一座大屋,掩人耳目?他从前是乞丐,怎样发财成了富人?”他心下暗暗琢磨:“我还是瞧清楚了再说。他虽是我的恩人,要拜谢也不必忙在一时。他怎么不怕我师父回来?难道……难道……我师父竟是死了么?”

  他从小由戚长发养育长大,心中对师父的心情,便似是对待父亲一般,想到师父或许已经逝世,不由得眼眶便红了。

  突然之间,东南角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一个乡民的锄头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主人一听到声音,身子一纵,便跃入了坑中,俯身抬起一件东西来。坑中众乡民都停止了挖掘,一齐向他望去,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根铁钉,脸有失望之色,反来覆去的看了半晌,才抛在一边,说道:“动手啊,快挖,快挖!”

  ***

  狄云和众乡民忙了一夜,那主人始终是全神贯注瞧着挖掘工程如何进行,一直忙到天明,这才收工。大部分乡民纷纷散去回家,有七八人住得远,便在大屋中东边廊下席地而睡。狄云也在廊下睡了,直到下午,大家才起身吃饭。狄云身上肮脏,旁人不愿和他亲近,睡觉吃饭之时,都是离他远远地。狄云正是求之不得。他性格忠厚老实,虽是近年学会了小心谨慎,不敢轻信旁人,但要他装做作伪,仍是颇觉为难,时候一久,定然露出马脚,别人不来和他亲近,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吃过饭后,狄云走向三里外的小村,想打听一下师父是否曾经回来过。他望见几个少年时的游伴,这时都已粗壮成人,在田间忙碌工作,他不愿显露自己身份,并不上前招呼,却寻到一个不相识的十三四岁少年,问起那间大屋的情形,那少年说道,大屋是去年秋天起的,屋主人很有钱,来寻聚宝盆的,可是寻到这时候还没寻到。那少年边说边笑,可见寻聚宝盆一事,在左近一带已成了一件笑柄。“原来的那几间小屋么?嗯,好久没有人住啦,从来没人回来过。起大屋的时候,自然是把小屋拆了。”

  狄云别过了那少年,心中闷闷不乐,又是充满了疑团,实是猜想不出那老乞丐干这些神秘莫测之事,到底有何用意。他在田野间信步而行,经过一块菜地,但见一片青绿,都是种满了空心菜。

  “空心菜,空心菜!”

  蓦然之间,他心中响起了这几下清脆的顽皮的声音。“空心菜”是湘西一带最寻常的蔬菜,粗种粗长,茎子的心是空的。他师妹戚芳给他取了这个绰号,笑他直肚直肠,没半点心事。他自离湘西之后,不是关在荆州的牢狱之内,便是困处藏边的大雪谷中,直到今日,方始重行看到空心菜。他望着这一片空心菜,呆了半晌,俯身摘了一根,慢慢向西走去。

  西边都是荒山,乱石嶙峋,连茶树也不能种的。那荒山之中,有一个人迹从来不到的山洞,是他和戚芳以前常去玩耍的地方。他怀念昔日的欢乐,信步向那个山洞走去。一直要翻过三个山坡,钻过两个大山洞,才来到这幽秘的荒凉的山洞。

  他来到山洞之前,只见洞口都是齐肩的长草,把洞口都遮住了。狄云心中又是一阵难过,钻进了山洞,见洞中各物,和当年自己和戚芳离去之时一模一样,没人移动过。戚芳用黏土捏的泥人,他用来弹鸟的弹弓,捉山兔的板机,戚芳放牛时吹的短笛,仍是这么放在洞中的石头上。

  那边是戚芳的一只针线篮。那时候,她常到山洞中来,在他身边做些鞋底、鞋面的针线。只见篮中的剪刀都生满了黄锈,狄云随手从针线篮中,取了一本用来夹鞋样和绣花样的旧书出来。

  狄云心头立时涌起了当时的情景,逢到冬天农闲的日子,他常常在这山洞中打草鞋或是编竹筐,戚芳就在这里做鞋子。她拿些零碎布片,迭成鞋底,然后一针针的缝上去。师父和他的鞋子,都是青布鞋面,她自己的,那么有时在鞋面上绣一朵花,有时绣一只鸟,那当然是过年过节时穿的,平时穿的鞋子,也都是青布面,若是下田下地做工,不是穿草鞋,就是赤脚。

  狄云随手翻开那本书本,拿出一张纸样来。那是一只蝴蝶,是戚芳剪来做绣花样的。狄云心中清清楚楚的涌出了那时的情景:一对黑色的大蝴蝶飞到了山洞口,一会儿飞到东,一会儿飞到西,但两只蝴蝶始终不分开。戚芳叫了起来:“梁山伯,祝英台!梁山伯,祝英台!”原来湘西一带的人叫这种黑色大蝴蝶为“梁山伯,祝英台”。因为这种蝴蝶一定是雌雄一对,双宿双飞。

  狄云正在打草鞋,这对蝴蝶飞到他身旁,他举起半只草鞋,拍的一下,就将一只蝴蝶打死了。戚芳“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怒道:“你……你干什么?”狄云见她忽然发怒,不由得手足无措,嗫嚅道:“你喜欢……蝴蝶,我……我就给你打下来。”那时一只死蝴蝶掉在地下,一动也不动了,那只没死的却绕着死蝶,不住的盘旋飞动。戚芳道:“你瞧,这么作孽!人家好好的一对夫妻,你活生生将它们拆散了。”狄云那时才觉歉然,道:“唉,这可是我的不对啦。”

  后来,戚芳就照着那只死蝶的形状,剪了个绣花的纸样,绣在她自己的鞋上。到过年的时候,又绣了一只荷包给他,上面也有这么一只蝴蝶,黑色的翅膀,翅上靠近身体处有一些红色、绿色的细线。这只荷包他一直带在身边,但在荆州被捉进狱中,就此不见了。

  狄云拿着那只绣花样的纸蝶,耳中隐隐约约的似乎听到戚芳的声音:“你瞧,这么作孽!人家好好的一对夫妻,你活生生将它拆散了。”

  他呆了一阵,将这只纸蝶又挟回书中,随手翻了一下,见书中还有许多红纸花样,有的是一尾鲤鱼,有的是三只山羊,那都是过年时贴在窗上的窗花。狄云正拿了一张张的细看,忽听得数十丈外发出石头相击的喀喇一响,显是有人走来。他心想:“此处极少有人来到,难道是野兽么?”顺手将这本挟着绣花纸样的书往怀中一塞,只听得有人说道:“这一带荒凉得很,不会在这里的。”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嘿,越是荒凉,越是有人来收藏宝物。咱们好好在这里寻寻。”狄云心道:“怎么到这里寻宝来着?”一斜身便出了山洞,隐身在一株大树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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