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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遍染雪谷亲仇血 紧萦石壑恩怨情(7)


  水笙躺在地下,直到第二日穴道方解。她知道狄云虽然一言不发,但一晚之中,竟是目不交睫的守在自己身边,心中好生感激。她身子一能动弹,即刻去将那头兀鹰烤熟了,分了半边,送到狄云身前。狄云等她走近时,闭上了眼睛,以遵守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从今而后,我再也不要见你。”

  水笙放下熟鹰,便即走开。狄云要等她走远再行睁眼,忽听得她“啊”的一声惊呼,跟着又是一声“哎哟”摔倒在地。狄云一跃而起,抢到她的身边。水笙嫣然一笑,站了起来,说道:“我骗骗你的。你说从此不要见我,却不是见了我么?这句话可不算数了。”

  狄云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心道:“天下的女子都是鬼心眼儿。除了丁大哥的那位凌姑娘,谁都会骗人。从今以后,我再不上你当呢。”

  水笙却是格格娇笑,说道:“狄大哥,你赶着来救我,谢谢你啦!”狄云横了她一眼,背转身子,大踏步走开了。

  ***

  花铁干害怕鬼魂作怪,再也不敢到山洞前来啰嗦,只好嚼些树皮草根,苦渡时光。狄云每日练一两招血刀的刀法,内力外功,与日俱进。冬去春来,天气渐暖,山谷中的积雪初时不再加厚,后来雪水淙淙,竟然开始消融了。

  这些日子之中,狄云已将一本血刀经的内功和刀法尽数练全。他这时身集正邪两派最上乘武功之所长,虽然经验阅历极为欠缺,而正邪功夫的精华亦未融会贯通,但单以武功而论,别说已远远在花铁干之上,比之当年丁典,亦是未遑多让,这俱是练成神照功,打通任督二脉之功。

  水笙跟他说话,狄云始终扮作哑巴,一句不答,除了进食时偶在一起之外,狄云总是和她离得远远地,自行练功。他心中所想的,只是三个念头!出了雪谷之后,第一是到湘西故居去寻觅师父!第二是回到荆州去给丁大哥和凌姑娘合葬;第三,报仇。

  他只盼积雪消得越快越好,眼见雪水汇集成溪,不断的流向谷外,山谷通道上的积雪一天比一天低,他不知离端午节还有几天,却知出谷的日子是不远了。

  一天傍晚,他从水笙手中接过了两只熟鸟,正要转身,水笙忽道:“狄大哥,再过得几天,咱们便能出去了吧?”狄云“嗯”了一声。水笙低声道:“多谢你这些日子中对我的照拂,若不是你,我早死在花铁干那恶人手中了。”狄云摇头道:“没什么。”转身走开。忽听得身后一阵呜咽之声,回头一看,只见水笙伏在一块石上,背心抽动,正自哭泣。他心中奇怪:“可以出去了,那应当高兴才是,有什么好哭的?女人的心变化百端,我永远不会明白。”

  那天夜里,他练了一会功夫,躺在每日安睡的那块大石上睡着了。这块大石离山洞不远,以防花铁干半夜里前来盗尸或是侵袭。但这些时日中花铁干始终没有再来,料想已然无事,是以狄云无牵无挂,睡得甚沉。

  睡梦之中,忽听得远处隐隐有脚步之声,狄云这时内功深湛,耳目聪明,和昔日已是大不相同,这脚步声声虽远,却已令他一惊而醒。他翻身坐起,侧身倾听,发觉来者人数众多,至少有五六十人,正快步向谷中而来。

  狄云吃了一惊:“怎地有人能进雪谷来?”他不知谷中山峰蔽日,寒冷得多,外面积雪已融,谷中融雪却要慢上十天半月。狄云一转念间,心道:“这些人定是一路追赶而来的中原群侠,现下血刀老祖已死,什么怨仇都是一了百了,嗯,水姑娘的表哥一定也来了,接了她去,那是再好不过。他们认定我是血刀门的淫僧,解释起来,多费唇舌,我还是不见他们的好。让他们接了水姑娘出去,我再慢慢出去不迟。”

  他绕到山洞之侧,躲在一块岩石后面,要瞧瞧来的是些什么人。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间眼前一亮,原来这群人转过了山坳,看到他们手中都拿了火把。只见这伙人果是约莫有五十余人,每个人都是左手举着火炬,右手提着兵刃。当先一人白须飘动,手中不拿火把,一手刀,一手剑,却是花铁干。

  狄云见花铁干与来人聚在一起,先是略觉诧异,但随即省悟:“这些人便是一路从湖北、四川追赶咱们来的,花铁干是他们的首领之一,当然一遇上便跟他们在一起了,却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当下爬行着向前丈许,身子伏在冰雪未融的草丛之中,以防给他们发觉。这时他和花铁干等相距仍远,但他内功在这数月中突飞猛进,耳聪目明,已能清清楚楚的听到山洞中诸人的说话。只听得一个粗涩的声音道:“血刀老祖原是花兄手刃,立此大功,实乃可敬可贺。花兄今后是中原群侠之首,实至名归,吾等皆服花兄驱策了。”

  另一人道:“只可惜陆大侠、刘道长、水大侠三位惨遭横死,令人神伤。”又一人道:“老恶僧虽死,小恶僧尚未伏诛,咱们须当立即搜寻,斩草除根,以免更生后患,花大侠,你说如何?”花铁干道:“不错,张兄之言大有见地。这小恶僧一身邪派武功,为恶实不在乃师之下,或许犹有过之。他一见大伙儿进谷,定是急谋脱身。众位兄弟,咱们别辞辛苦,先杀了那小恶僧,才算大功告成。”

  狄云听了这几句话,心中暗惊:“这姓花的果是歹毒之极,幸亏我没贸然现身,否则他们群起而攻,我如何抵敌得住?”忽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他……他不是小恶僧,是个正人君子。花铁干才是个大坏蛋!”说话的正是水笙。狄云听了这几句话,心中一阵安慰,第一次听到水笙亲口说了出来:“他不是小恶僧,是个正人君子!”这些日子中水笙显然对他不再起憎恶之心,但居然能对着众人说他是个正人君子,那确也大出他意料之外。

  不知如何,狄云眼中忽然涌上了泪水,心中轻轻的道:“她说我是正人君子,她说我是正人君子!”

  水笙说了这两句话,洞中诸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不作声。火把照耀之下,狄云看得出这些人的脸上都有鄙夷之色,有的甚至是讥笑和幸灾乐祸的神情。

  隔了一会,才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水侄女,我跟你爹爹是多年老友,不得不说你几句。这小恶僧杀死了你爹爹……”水笙道:“不,不……”那老人道:“你爹爹不是那小和尚杀的?那么令尊是死于何人之手?”水笙道:“他……他……”一时接不上口。那老人道:“花大侠说,那日谷中激斗,令尊力竭被制,是那小和尚用树枝打破了他天灵盖而死,是也不是?”水笙道:“不错。可是,可是……”那老人道:“可是怎样?”水笙道:“是我爹爹亲口求他打死的!”

  她此言一出,洞中突然间爆发了一阵轰然大笑,这笑声震得树枝上半融不融的积雪簌簌而落。笑声中夹着许多讥嘲之言:“自己求他打死,哈哈哈!撒谎撒得太也滑稽。”“原来水大侠活得不耐烦了,伸头出来请他的未来贤婿打得开花!”“谁说是‘未来’贤婿?水大侠去世之时,那小和尚只怕早和这位姑娘有上一手了,哈哈哈!”说话之中,更有几个人厉声相斥:“世间竟有这般无耻的女子,要了男人,连亲生父亲也不要了!”也有人冷言冷语的讥讽:“要男人不要父亲,世上那也多得紧。只不过叫奸夫杀死自己父亲,这就罕见罕闻了。”又一人道:“咱们只听见什么‘恋奷情热,谋杀亲夫’。今日世道大不相同了,居然有‘恋奸情热,谋杀亲父’,哈哈哈!”

  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粗人,有什么污言秽语说不出口?大家听了花铁干的言语,先入为主,认定水笙和狄云早已有了不可告人的勾当,愤恨她回护“奸夫”,因此说出来的话竟是越来越不中听,水笙满脸通红,大声嚷道:“你们在说……说些什么?却也不知羞耻?”

  那些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有人道:“却原来咱们不知羞耻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好,好!水姑娘,咱们不知羞耻。你和那小和尚在这山洞中卿卿我我,不思亲父的大仇,那就是知道羞耻了?”另一个粗豪的声音骂了起来:“他妈的,老子从湖北一路巴巴的追了下来,马不停蹄的,就是为了救你这小婊子。你这贱人这么无耻,老子一刀先将你砍了。”旁边有人劝道:“使不得,使不得,赵兄不可鲁莽!”

  那苍老的声音说道:“各位少安毋躁。水姑娘年纪轻,没见识。水大侠不幸逝世,她孤苦伶仃的没人照料,大家别跟她为难。以后她由花大侠抚养,好好的教导,自会走上正途,大伙儿口上积积德,这山谷中的事嘛,别在江湖上传扬出去。水大侠生前待人仁义,否则大家怎肯不辞劳苦的赶来救他的女儿?嗯,咱们须当顾全水大侠的颜面,这件事就别再提了。我说呢,咱们还是快去捉了那小和尚来是正经,将他开膛破肚,祭奠水大侠的英魂。”

  说话的老人大概德高望重,颇得诸人的尊敬,他这番话一说,人群中有不少声音附和,都道:“是,是,张老英雄的话有理。咱们去找那小和尚,捆了他来碎尸万段!”众人嘈杂叫嚣声中,水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忽听得远处有人长声叫道:“表妹,表妹!水表妹,水表妹!”

  水笙一听到这声音,知是表哥汪啸风寻她来了,自己孤苦无依,大受各人的讪笑,突然听到亲人的声音,如何不喜?当下停止了哭泣,奔向洞口。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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