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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遍染雪谷亲仇血 紧萦石壑恩怨情(6)


  狄云怒道:“你叫什么?我打不过,给他杀了便是。”他狂怒之下,举刀乱砍,忽然间右手的血刀交给左手,反手重重打了花铁干一个耳光。在花铁干那料到这武艺低微的少年居然会有这一招巧妙的功夫,闪避不及,拍的一声,给他一掌击在颈中。狄云一怔,心道:“这是那老乞丐伯伯教我的‘耳光式’!”他一招得手,跟着便使出“刺肩式”和“去剑式”来。花铁干叫道:“素心剑法,素心剑法!”

  狄云又是一怔,那日他在荆州万府和万圭等人比剑,使出这三招之时,万震山也说是“素心剑法”,当时他还道万震山胡说,但花铁干是中原大豪,见多识广,居然也说这是素心剑法,难道老乞丐所教的这三招,当真是素心剑么?

  他以刀作剑,将这三招连使数次,可是花铁干的武功岂是鲁坤,万圭等一干人所可比?这三招剑法用在他的身上,全无效验。到得狄云第四次又使“去剑式”,将血刀往花铁干的鬼头刀上一挑时,花铁干早已有备,飞起一足,正好踢在他的脉穴之上。狄云拿捏不定,血刀脱手,花铁干一招“顺水推舟”,双手刀剑齐向他胸口刺来。

  噗噗两声,一刀一剑都刺中在狄云胸口,刀头剑头皆为“乌蚕甲”所阻,透不进去。水笙手中拿了一块石头,一直守候在旁,只待狄云遇险,便即上前相助,这时见花铁干刀剑齐施,更不多想,举起石头便向花铁干后脑砸去。花铁干上次短枪刺不进狄云身子,已觉奇怪,百思不得其解,料定是狄云怀中放着一只铁盒或是铜牌之类的坚物,枪头凑巧刺在这坚物之上,但这次刀剑齐刺,决计不会又是这么凑巧。他正一呆之际,狄云猛力一掌击出,水笙又自后面攻到。花铁干叫道:“有鬼,有鬼!”心下发毛:“莫非是陆大哥、刘兄弟怪我吃了他们的遗体,鬼魂出现来跟我为难么?”他一惊之下,遍体冷汗。

  狄云和水笙有了这个余裕,急忙逃入山洞,搬来几块大石,堵塞入口。水笙以前怕狄云闯入,早将洞口堵得甚小,仅容一人俯身出入,这时再加上几块石头,便即堵住了。

  两人死里逃生,心中都是怦怦乱跳。只听得花铁干叫道:“出来啊,龟儿子,躲在洞中能躲一辈子么?你们在石洞里捉鸟吃么?哈哈,哈哈!”他虽放声大笑,其实心下很是害怕,却也不敢便去掘水岱的的尸体来吃。

  狄云和水笙对望一眼,心中均想:“这人的话倒也不错,咱们在石洞之中何以为食?但一出去便给他杀了,那便如何是好?”其实花铁干若要强攻,搬开石头进洞,狄水二人也是难以守御,只是他刀剑刺不进狄云身体,认定是有鬼魂作怪,也却不敢贸然行事。

  ***

  狄云和水笙在洞口守了一阵,见花铁干不再来攻,心下稍定。狄云检视左臂伤口,兀自流血。水笙撕下一块衣襟,给他包好。狄云将丁典的骨灰包从背上取下,怀中顺手跌了一本小册出来,便是得自宝象身上的那本《血刀经》。

  狄云适才和花铁干这场恶斗,时刻虽短,化力不多,精神却是紧张之极,这时歇了下来,只觉疲累难当,想起那日在破庙中初见血刀经时,曾照着经上那裸体男子的姿式依样而为,精神立即振奋,心想这花铁干决计不肯致休,少时恶斗立起,就算给他杀了,也当狠狠打他几掌,如此神疲力乏,怎能抗敌?当下随手翻开一页,见图中人形头下脚上,以天灵盖顶在地下,两只手的姿式更是十分怪异。狄云当即依式而为,也是头下脚上,倒立起来。

  水笙见他突然装这怪样,只道他又发起疯来,心想外有强敌,内有狂人,那便如何是好,心中一急,又要哭了出来。

  狄云练不到半个时辰,顿时全身发暖,犹如烤火一般,说不出的舒适受用。他随手翻过一页,只见图中那裸体男子以左手支地,身子与地面平行,两只脚却翻过来勾在自己颈中。这姿式本是极为艰难,但狄云自练成“神照功”后,自觉四肢百骸运用自如,要怎样便怎样,是无半点窒滞,当即依着图谱中所示,练了起来,体中内息,也依着图中红色绿色线路,在身上各处脉穴道中通行。

  这《血刀经》乃血刀门中内功外功的总诀,每一页图谱都须练上一年半载,方始有成。但狄云任督二脉既通,有了“神照功”这天下无敌的浑厚内力为基础,再艰难的功夫到了他的手中,也是一练即成。好比一人学识字,初时“人、手、足、刀、尺”,每识一个字都是颇为艰难,待得一本“康熙字典”全部读过记得,再读天下的任何典藉,自是不费吹灰之力了。他练了一式又一式,越练越是兴味盎然。水笙起初很是吃惊,只道他疯病又发作了,后来见他是翻书练功,这才惊魂稍定。

  看了一会,见狄云的姿式希奇古怪,当真是匪夷所思,水笙又是好笑,又是诧异,心道:“天下难道真有这种武功?”走上一步,向地下那本翻开着的血刀经瞧去时,一瞥之下,不由得满脸通红,一颗心怦怦乱跳。原来图中所绘的是一个赤裸着全身的男子,她很是害怕:“这小恶僧练到后来,会不会也脱去衣服,全身赤裸?”

  幸好这可怕的情景始终没有出现,狄云练了一会内功,翻到一页,只见图中男子手执一柄弯刀,斜势砍劈。狄云大喜,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是血刀的刀法。”走到洞口拾了一根烤鸟用的树枝,照着图中的法门,便依样葫芦的使了起来。

  这血刀的刀法当真是怪异之极,每一招都是在决不可能的方位砍将出去。狄云只练得三招,便已领会,原来任何一招血刀的刀法,都是从前面的古怪姿式中化将出来。前面图谱中有倒立、横身、伸腿上颈、反手抓耳种种诡异的姿式,那血刀刀法中也便有这些令人绝难想象的招数。狄云当下挑了四招刀法,翻来覆去的练习,心想:“我须得不眠不息,赶快练上三十七八招,过得四五天,当可出去和这姓花的决一死战了。”

  哪知花铁干竟是不让他有半天的余裕,狄云正在专心凝志的练那第五招,花铁干在洞外叫道:“小和尚,你岳父大人的心肝吃不吃?滋味很好啊。”水笙大吃一惊,推开石头,抢了出去。只见花铁干拿着鬼头刀,正在水岱的坟头挖掘,虽然尚未掘到尸身,但那也是指顾间的事。水笙大叫:“花伯伯,花伯伯,你……你……全不念结义兄弟之情么?”她一面叫,一面就抢了过去。

  花铁干正是先要引她出来,将她击倒了,然后再料理狄云,否则两个人联手而斗,总不免碍手碍脚。他见水笙奔来,只作不见,仍是低头挖掘。水笙抢到他的身后,一掌往他背心用力击去。花铁干一翻手,快如闪电,已拿住了她的手腕。水笙左手一掌跟着击出。花铁干身子略斜,拚着肩头受她一掌,噗的一声,肩头中掌,但水笙一声低呼,腰间也已被他一指点中,委倒在地。

  他刚点到水笙,狄云手执树枝,已然抢到。花铁干哈哈大笑,道:“这小和尚活得不耐烦了,用一根树条儿来斗老子。好,你是血刀门的恶僧,我便用你本门的兵刃送你归天。”反手从腰间抽出血刀,将鬼头刀抛在地下,嗤嗤嗤三声响,向狄云连砍三刀。这血刀其薄如纸,砍出去时的风声嗤嗤声响,花铁干心下暗赞:“好一口宝刀!”

  狄云见血刀如此迅速的砍来,心中一寒,不由得手足无措,一咬牙,心道:“这就拚个同归于尽吧!”右手挥动树枝,刷的一下,从背后反击过去,荅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打在花铁干后颈。这一招奇妙无比,倘若他手中拿的是刀而不是树枝,已然将花铁干的脑袋砍下来了。其实花铁干的武功和血刀老祖也相差无几,就算练齐了血刀功夫的血刀老祖,也决不能在一招之间便杀了他,更不用说狄云了。只是花铁干十分轻敌,根本没将这个武功还不到三流脚色的对手瞧在眼内,是以一上手便着了道儿。

  他一怔之间,提刀欲劈,狄云的树枝却如狂风暴雨般乱砍乱劈过来,噗的一声!又是一下打在花铁干头上,这一次恰好打中在他的后脑。花铁干身子一晃,叫道:“有鬼,有鬼!”回身望了一眼,只吓得手酸足软,手一松,血刀掉在地下,也顾不得拾起,当即拔足飞奔,远远的逃了。

  原来花铁干吃了义兄义弟的尸身后,心下有愧,时时怕陆天抒和刘乘风的鬼魂来找他算帐。适才他刀剑刺不进狄云身体,已认定是有鬼魂在暗助敌人,这时狄云以一根树枝和他相斗,明明是站在自己对面,水笙又被点中穴道而躺卧在地,可是自己后颈和后脑却接连被硬物打中。这雪谷中除了自己和狄水二人之外,更有何人?如此神出鬼没的在背后暗算自己,不是鬼魅,更是什么东西?他转头一看,不论看到什么,都不会如此吃惊,但偏偏什么也看不到,那里还敢有片刻停留?

  狄云虽是接连打中了花铁干两下,但并没令他受伤,他居然立即没命奔退,倒也是大出意料之外。狄云拾起血刀,见水笙躺在地下动弹不得,问道:“你是给这厮点中了穴道?”水笙道:“是。”狄云道:“我不会解穴,救你不得。”水笙道:“你只须在我腰间和腿上……”本想告知他穴道的部位,请他推宫过血,便可解开被封的穴,但说到“腿上”两字,想起这“小淫僧”最近虽然并没对己无礼,以前可是品行不端,倘若乘着自己行动不得……

  狄云突然见到她眼中露出惧怕之色,心想:“花铁干已逃走了,你还怕什么?”随即一转念间,明白她是在害怕自己,霎息之间,一股怒气冲胸臆,大声说道:“你是怕我沾污你,怕我对你有非礼之行,哼,哼,从今而后,我再也不要见你。”他气得伸足在地下乱踢,只踢得白雪飞溅。

  他回到山洞之中,取了那本血刀经,大踏步走开,再也不向水笙瞧上一眼。

  水笙心下羞愧,寻思:“难道是我瞎疑心,错怪了他?”

  她躺在地下,一动也不动。过得一个多时辰,一头兀鹰从天空直冲下来,撞向她的脸颊。水笙大声惊叫,只见红光一闪,那柄血刀从斜刺里飞了过来,将兀鹰砍为两边,落在她的身旁。原来狄云虽是恼她怀疑自己,仍是担心花铁干去而复回,前来加害于她,因此守在不远之处,继续练那血刀经中的功夫。他掷出飞刀,居然将那兀鹰斩为两边,那血刀斩死鹰后,略无阻碍,又飞了十余丈,这才落下。这么一来,狄云这一招“流星经天”的刀法,又已练成了。

  水笙叫道:“狄大哥,狄大哥,是我错了,一百个对你不起。”狄云只作没有听见,不去理她。水笙又道:“狄大哥,你原谅我死了爹爹,孤苦伶仃的,想事不周,别再恼我了,好不好?”狄云仍是不理,但心中怒气,却也渐渐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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