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金庸 > 素心剑 > 上一页    下一页
第六回 淫威陡发指弹剑 义忿难平血浸刀(7)


  狄云见了她这副情急可怜的模样,心下不忍,但想情势至此,焉有不宰马儿来吃之理,慢慢吃完马肉,只怕连马鞍子也要煮熟了来吃。他不愿见水笙的伤心神情,只得转过了头,水笙叫道:“求求你,别杀我的马儿。”血刀僧笑道:“好,我不杀你马儿!”水笙大喜,道:“谢谢你!谢谢你!”忽听得嗤的一声轻响,血刀僧狂笑声中,马头已落,鲜血急喷。水笙连日疲乏,这时惊痛之下,竟又晕了过去。

  待得慢慢醒转,鼻中闻到一股香气,她肚饿已久,闻到这股肉香,不自禁的欢喜,但神智略醒,立刻知道是烤炙她爱马之肉的香气。一睁眼,只见血刀僧和狄云坐在石上,正吃得津津有味,石旁生着一堆柴火,一根粗柴上烤着一只马腿。水笙悲从中来,失声而哭。血刀僧笑道:“你吃不吃?”水笙哭道:“你这两个恶人,害了我的马儿,我……将来必报此仇!”

  狄云心中好生过意不去,歉然道:“水姑娘,这雪谷之中,没别样物事可吃,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的饿死。要好马嘛,只要日后咱们能走出此谷总有法子找到。”水笙哭道:“你这小恶僧假装好人,比老恶僧还要坏。我恨死你,我恨死你。”狄云无言可答,要想不吃马肉吧,实在是饿得难受,心道:“你便恨死我,我也不得不吃。”抓起一块烤熟了马肉,又送到口里。

  血刀僧口中咀嚼着马肉,斜目瞧着水笙,含含糊糊的道:“味道不坏,当真不坏。嗯,过几天烤这小妞儿来吃,未必有这马肉香。”心中又想:“吃完了那小妞儿,只好烤我这个乖徒孙来吃了,留着他最后吃,总算对得他住。”

  两人吃饱了马肉,在火堆中又加些枯枝,便倚在大石上睡了。狄云朦胧中只听到水笙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心中突然有一阵自伤之感:“她死了一匹马,便这么哭个不住。我活在这世上,却没一人牵挂我。当我死时看来连这头牲口也不如,不会有谁为我流一滴眼泪。”

  睡到半夜,狄云忽觉得肩头被人推了两下,睁眼而醒,只听得血刀僧在他身边轻声说道:“有人来了!”狄云吃了一惊,但随即大喜:“既然有人能够进来,咱们便能出去。”低声道:“在哪里?”血刀僧向西首一指,道:“你躺着别作声,敌人功夫很强。”狄云侧耳倾听,却是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血刀僧持刀在手,蹲低身子,突然间如箭离弦,悄没声的窜了出去,人影在山坡一转,便已不见。狄云好生佩服:“这人武功之高,实是罕见罕闻。丁大哥若是在世,和他相比,不知谁高谁下?”一想到丁典,伸手往背上一摸,包着丁典骨灰的包裹,仍是牢牢缚在背后。

  静夜之中,忽听得当当两响清脆的兵刃相交之声。这两声响过,便即寂然。过得好半晌,又是当当一两声。狄云知道血刀僧偷袭未成,和敌人交上了手。听那兵刃相交的声音,敌人的武功未必在他之下,接着当当当当四响,水笙也惊醒了过来。那山谷中遍地都是白雪,月光如银,在白雪上反映出来,直至黎明。水笙向狄云瞧了一眼,口唇动了一动,想要探问,但心中对他憎恨厌恶,又想他未必肯讲,一句问话说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忽听得当当之声,越响越高。狄云和水笙同时抬头,向着响声来处望去,月光下只见两条人影盘旋来去,直斗上东北角的一处峭壁。那峭壁地势甚险,又都堆满了积雪,眼看是绝难上去,但两人手上拆招,脚下丝毫不停,径向峭壁上攀。

  狄云凝目上望,瞧出与血刀僧相斗的那人身穿道装,手持长剑,正是那日和他交过手的老道,记得血刀僧曾赞他武功极为了得,是太极门中的高手,不知他如何竟会闯进这谷中来?

  水笙随即也瞧见那道人,大喜之下,脱口而呼:“是刘乘风道长,刘乘风道长伯伯到了!爹爹,爹爹!我在这儿。”

  狄云听得水笙大叫:“爹爹,爹爹,我在这里”,不由得吃了一惊,心想:“血刀老祖和那老道相斗,看来一时难分胜败。她爹爹倘若闻声赶来,岂不是一剑便将我杀了?”忙道:“喂,你别大声嚷嚷的,叫得再雪崩起来,大家一起送命。”水笙怒道:“我就是要跟你这恶和尚一起送命。”张口又大声叫喊:“爹爹,爹爹,我在这里。”狄云喝道:“大雪崩下来,连你爹爹也一起埋了,你是想害死你爹爹不是?你这不孝的恶毒女儿。”

  这句话倒也真的是十分有效,水笙心想:“倘若连爹爹也害死了,那可不妙。”但她转念又想:“我爹爹是何等的本事?适才大雪崩,旁人都转身逃走,但刘乘风伯伯还是冲过谷来。刘伯伯既然来得,我爹爹自也来得。就算叫得再有雪崩,最多是压死了我,爹爹总是无碍。这老恶僧如此的厉害,要是他将刘伯伯杀了,我落在这两个恶和尚手中,那时再要求死,只怕连死也不得了。”突然又大声叫了起来:“爹爹,爹爹,快来救我。”

  狄云初时听她不作声了,只道她已不敢再叫,不料突然间叫声更大,实不知如何制止她才好。抬头向血刀老祖瞧去,只见他和那老道刘乘风斗得正紧,那口血刀幻成一道暗红色的光华,在皑皑的白雪上盘旋飞舞。刘乘风出剑并不快捷,然而守得坚凝之极,看来血刀老祖纵不落败,也非一时三刻便可取胜。只听得水笙不住大叫“爹爹”,叫得几声,改口又叫:“表哥,表哥!”

  狄云心烦意乱,喝道:“小丫头,你再不住口,我将你的舌头割了下来。”水笙道:“我偏偏要叫!偏偏要叫!”又大声叫道:“爹爹,爹爹,我在这里!”但怕狄云真的过来动手,站起身来,手中执了一块石头。过了一会,只见狄云躺在地下,动也不动,猛地想起:“这个恶和尚已给我和表哥踏断了腿,若不是那老僧出手相救,早给表哥一剑杀了。他行走不得,我何必怕他?”

  陡然之间,优劣之势全然更易,水笙初时只想到不必害怕狄云,接着又想:“那老僧分身不得,这时不杀他,更待何时?”举起那块石头,走上几步,用力便向狄云头上砸了下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梦远书城(my2852.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