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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淫威陡发指弹剑 义忿难平血浸刀(4)


  血刀老祖一口血刀越使越快,一团团红影笼罩了全身,笑道:“我要陪你的美貌女儿去,不陪你这糟老头儿了。”双腿一挟,胯下坐骑腾空而起,向前跃出。水岱情急,不愿多跟他纠缠,施展“登萍渡水”轻功,身子便如在水上飘行一般,御尾追向狄云。可是狄云所乘的,正是水岱当年化了五百余两银子购来的大宛良马,脚程之快,除了血刀老祖所乘的那匹白马,当世罕有其伦。

  黄马背上虽是乘着两人,水岱却兀自追赶不上。他大叫:“停步,停步!”那马识得他的声音,但背上的狄云正在提缰力推,竟是不肯停步。水岱叫道:“小恶僧,你再不停步,老子把你斩成十七八块!”水笙叫道:“爹爹,爹爹!”水岱心痛如割,叫道:“孩儿别慌!”

  顷刻之间,一马一人,追出了里许,水岱虽是轻功了得,但时间一久,究竟年纪老了,和那黄马之间相距越来越远,忽听得呼的一声,背后一阵金刃劈风之声。他反手一剑,当的一响,架开了血刀老祖砍来的一刀,只觉一阵风从身旁掠过,血刀老祖骑着白马哈哈大笑,追着狄云去了。

  ***

  血刀老祖和狄云快奔一阵,将追敌远远抛在后面,料知已追赶不上,生怕跑伤了坐骑,这才按辔徐行。血刀老祖没口子称赞狄云有良心,明知情势危急,仍是不肯先逃。狄云只有苦笑,斜眼看水笙时,见她脸上神色是恐惧中混着鄙夷,知她痛恨自己已达极点,这件事反正无从解释,心道:“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要骂我淫僧恶贼,尽管大骂便是。”

  血刀老祖道:“喂,小妞儿,你爹爹的武功很不坏啊!嘿嘿,可是你祖师爷比你爹爹又胜一筹,他出尽了吃奶的力气!仍是拦不住我。”水笙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并不作声。血刀老祖道:“另外使剑的老道,是什么人?是‘落花流水’中的那一个?”水笙打定了主意,不管他问什么,总是给他个不瞅不睬。血刀老祖笑道:“徒孙儿,女人家最宝贵的是什么东西?”

  狄云吓了一跳,心道:“这老和尚是要点污水姑娘的清白么?我怎么相救才好?”口中只得道:“我不知道。”血刀老祖道:“女人家最宝贵的,是她的脸蛋。她不回答我的说话,我用刀在她脸上横划七刀,竖砍八刀,叫做‘横七竖八’,你说美是不美?”说着刷的一声,将本已盘在腰间的血刀擎在手中。

  水笙是个极为烈性的女子,既是不幸落入了这两个“淫僧”手中,早就拚着一死,不再打侥幸生还的主意,虽然女子爱美乃是天性,想到自己一张白玉无瑕的脸蛋要被这恶僧划得横七竖八,忍不住打个寒噤,但转念又想,他若毁了自己容貌,说不定倒可保得身子清白而死,反而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血刀老祖将一把弯刀在她脸边晃来晃去,威吓道:“我问你那老道是谁?你再不答话,我第一刀便划将下来了。你答不答话?”水笙怒道:“呸!你快杀了姑娘!”血刀老祖右手一落,红影闪处,在她脸上割了一刀。狄云“啊”的一声轻呼,不忍观看。水笙已自晕了过去。血刀老祖哈哈大笑,催马前行。狄云忍不住低头瞧水笙时,只见她粉脸无恙,连一条痕印也无,不由得心中一喜,原来血刀老祖刀法之精,实已到了从心所欲,不差厘毫的地步。适才这一刀那刀锋从水笙颊边一掠而过,只割下她鬓边的几缕秀发,面颊却是绝无损伤。

  水笙悠悠醒转,眼泪夺眶而出,一眼见到狄云的笑容,更是气恼,骂道:“你……你……你这幸灾乐祸的坏……坏……坏人。”她本想用一句最厉害的话来咒骂狄云,但她平素行止有礼,谈吐斯文,从来不说粗俗的言语,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什么凶狠的句子来。血刀老祖弯刀一晃,喝道:“你不回答我,第二刀又割将下来了。”水笙心想反正一刀已然割了,再割几刀也是一样,叫道:“你快将我杀了,快将我杀了!”血刀老祖狞笑道:“那有这么容易?”刷的一刀砍将下去,又从她颊边掠过。

  这一次水笙却没失去知觉,但觉颊上微微一凉,又并不感到疼痛,又无鲜血流下,才知血刀老祖乃是恐吓自己,原来脸颊无损,忍不住呼了一口长气。

  血刀老祖向狄云道:“乖徒孙,爷爷这两刀砍得怎么样?”狄云道:“神乎其技,当真了得!”他这称赞倒确是由衷之言。血刀老祖道:“你要不要学?”狄云心念一动:“我正想不出法子来保全水小姐的贞洁,若是我缠住老和尚要学武艺,令他全心全意的教我,不起邪念,再慢慢的想法子搭救。但要他一心一意的教我,那我须得讨他欢喜,用心学艺才是。”便道:“祖师爷爷,你这血刀上的功夫,徒孙儿羡慕得了不得,你得教我几招,免得我日后遇上她表哥之流的小辈,又受他欺侮。”他天性诚实,生平不作谎语,这时为了救人,这句“祖师爷爷”一叫,自己也觉肉麻,不由得满脸通红。

  水笙“呸”了一声,骂道:“不要脸,不害羞!”血刀老祖大是开心,道:“我这血刀功夫,非一朝一夕所能领会,好吧,我先传你这招‘批纸削腐’的功夫。你习练之时,先是用一百张一迭薄纸,放在桌上,一刀横削过去,将这迭纸上的第一张批了下来,可不许带动第二张。然后第二刀批第二张纸,第三刀批第三张纸,直到第一百张纸批完。”水笙是少年人的心性,忍不住插口道:“吹牛!”

  血刀老祖笑道:“你说吹牛,我就试上一试。”伸手到她头上拔下一根头发。水笙微微吃痛,叫道:“喂,你干什么?”血刀老祖并不理会,将那根头发放在她的鼻尖之上,纵马向前快奔。其时水笙蜷曲着身子,横卧在狄云身前的马背上,见血刀老祖将头发放在自己鼻尖上,微感麻痒,不知他捣什么鬼,正要张嘴呼气,将头发吹开,只听血刀老祖叫道:“别动,瞧清楚了!”他勒转马头,回奔过来,双马相交,一擦而过之时。水笙只觉眼前一红,鼻尖微凉,那根头发已不知去向。只听得狄云大叫:“妙极!妙极!”血刀老祖伸过血刀,但见刀刃上平平放着那根头发。血刀老祖和狄云都是光头,这根柔软的长发自是水笙之物,再也假冒不来。水笙又惊又佩,心想:“这老和尚武功真高,刚才他这一刀,若是高得半分,这根头发便批不到刀上,若是低得半分,我这鼻尖便给他削平了。他驰马挥刀,那比之批薄纸什么的,更是难上百倍。”

  狄云要讨血刀老祖喜欢,谀词滚滚而出。水笙亲身领略到这血刀神技,听到狄云的恭维,倒也不觉如何过分,只是觉得这人为了讨好祖师,马屁拍到这种地步,人格可太过卑鄙。

  血刀老祖勒转马头,又和狄云并骑而行,说道:“那‘削腐’呢,是要用一块豆腐,放在木板之上,一刀刀,削薄它,要将一寸厚的一块豆腐削成一百片,每一片都是完整不破,这一招功夫便算初步小成。”狄云道:“那还只是初步小成?”血刀老祖道:“当然了!你稳稳的站着削豆腐难呢,还是在这妞儿鼻尖上驰马削头发难,哈哈,哈哈!”狄云又恭维道:“祖师爷爷天赋奇才,不是常人所能及的,徒孙儿只要练到祖师爷爷十分之一的功夫,也就心满意足了!”血刀老祖哈哈大笑,水笙则骂:“肉麻,卑鄙!”

  自来拍马屁的言语第一句最难出口,要狄云这老实人说这些油腔滑调之言,原是说来不像,但说得多了,居然也顺溜起来,好在血刀老祖确有人所难能的武功,狄云这些赞誉,倒也不是违心之论,只不过依他本性,决不肯如此宣之于口而已。

  血刀老祖说道:“你资质不错,只要肯下苦功,这功夫是学得会的。好,你来试试!”说着伸手又拔来了水笙一根头发,放在她的鼻尖之上。水笙大惊,一口气便将那根头发吹开,叫道:“这小和尚不会的,怎能让他胡试?”血刀老祖道:“功夫不练就不会,一次不成,再来一次,两次不成便练他个十次八次!”说着又拔了她一根头发,放上她的鼻尖,将血刀交给狄云,道:“你试试看!”

  狄云从血刀老祖手中将那柄血刀接了过来,向横卧在身前的水笙瞧了一眼,只见她满脸都是愤恨恼怒之色,但眼光之中,却终于流露出了恐惧的神气,她知道狄云从未练过这种精妙之极的武功,如果照血刀老祖的模样,将这样一柄利刃从自己鼻尖上掠过,别说鼻子被他一刀削去是必然无疑,多半脑袋要给他劈成两半。她心下自慰:“这样也好,死在这小恶僧的刀下,胜于受他二人的侮辱。”话虽如此,想到真的要死,却也不免害怕。

  狄云灵机一动,向血刀老祖道:“祖师爷爷,这一刀劈出去,手劲须得怎样?”血刀老祖道:“腰运于肩,肩通于臂,臂须无劲,腕须无力。”接着便解释什么叫做“腰运于肩”,什么叫做“肩通于臂”,跟着取过血刀,说明什么是“无劲胜有劲”,“无力即有力”。说得虽似玄妙,实则含有至理。狄云听得连连点头,道:“只可惜徒孙受人陷害,穿了琵琶骨,割断手筋,再也使不出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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