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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淫威陡发指弹剑 义忿难平血浸刀(1)


  过了良久,那老僧突然徐徐站起,左足跷起,脚底向天,右足站在地下,双手张开,向着月亮。狄云猛地想起:“这姿式我在哪里见过的?是了,宝象那本小册之中,便绘得有这个古怪的图形。”但见那老僧如此这般站着,竟如一座石像一般,绝无半分摇晃颤抖。过得一会,只听得砰的一声,那老僧斗然跃起,倒转了身子落将下来,头顶着地,双足并拢,朝天挺立。狄云觉得有趣,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到一个图形,果然便和那老僧此刻的姿式一模一样,心下省悟:“嗯,这多半是密宗一派练功的法门。”

  眼见那老僧一个个姿式层出不穷,一时未必便能练完,一直凝神闭目,全心贯注,狄云心想:“这老僧虽然救了我性命,但显然是个邪淫之徒,他掳了这位姑娘来,明明是不怀好意。乘着他练功入定之际,我去救了那位姑娘,一同乘马逃走。”

  他迭遭不幸,然侠义之心,始终丝毫不减,明知此举是冒着极大的危险,可总是不忍见水笙好好一位姑娘失身于淫僧之手,当下悄悄转身,轻手轻脚的向草丛中爬去。他在牢狱中常和丁典一齐练功,知道每当吐纳呼吸之际,那便耳聋目盲,五官功用齐失,只要那老僧练动不辍,自己救那姑娘,他就未必知觉。

  他身子一动,断腿处便痛得难以抵受,只得将全身重量,都放在一双手上,慢慢爬到草丛间,幸喜那老僧全未知觉,低下头来,只见月光正好照射在水笙的脸上。她睁着圆圆的大眼,露出恐怖之极的神色。狄云生怕惊动老僧,不敢说话,只好打个手势,示意自己前来相救,和她上马一同逃走。

  水笙自被老僧掳来之后,心想落入这两个淫僧的魔手,以后只怕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所遭的屈辱,不知将如何惨酷,苦于穴道被点,别说无法动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被老僧摔在草丛之中,蚂蚁蚱蜢,在她脸上颈中爬来爬去,已是万分难受,但见狄云偷偷摸摸的爬将过来,只道他定然是不怀好意,要对自己非礼,不由得害怕之极。狄云连打手势,示意救她,但水笙惊恐之中,将狄云的手势都会错了意,只有更加害怕。

  狄云伸手去拉她起来,指着崖下的马匹,示意要和她一齐上马逃走。水笙人虽坐起,全身软软的全然做不得主。狄云若是双腿健好,便能抱了她奔下崖去,但他断腿后自己行走兀自艰难,无论如何不能再抱一人,唯有设法解开她的穴道,让她自行。只是他不明点穴解穴之法,只得向水笙连打手势,指着她身上各处部位,盼她以眼色指示,何处能够解穴。

  水笙见他伸手向自己全身各处东指西指,不禁羞愤到了极处,也是痛恨到了极处:“这小恶僧不知想些什么古怪法门,要来折辱于我。我只要身子能动,即刻便向石壁上一头撞死,免受他百端欺负。”狄云见她神色古怪,心想:“多半她也是不知。”眼前除了解她穴道之外,更无第二条脱身逃走之途,暗道:“姑娘,我是一心助你脱险,得罪莫怪。”当下伸出手去,在她背上轻轻推了几推。

  这轻轻几下推揉,于解穴自然是毫无功效,但水笙心中的惊恐,却已达到极处。她虽常与表哥汪啸风一同行侠江湖,但两人以礼自持,连手掌和手掌也从来不接触一下,她除了适才被那老僧一把抱上马背之外,从来未被外姓男子之手碰到过身体。狄云这么推拿得几下,水笙眼中泪水已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狄云微微一惊,心道:“她为什么哭泣?嗯,想必她被点穴之后,这背心的穴道一碰便剧痛难当,以致哭了起来。我试解她腰间穴道如何?”于是伸手到她后腰,轻轻捏了几下。这几下一捏,水笙的眼泪流得更加多了。狄云大为惶惑:“原来腰间穴道也痛,那便如何是好?”他知道女子身上的尊严,这胸颈腿腹等处,那是瞧也不敢去瞧,别说去碰了,寻思:“我没法子解她穴道,若再乱试,便是不敬。只有背负她下崖,冒险逃走。”于是握着她的双臂,要将她身子负到自己背上。

  水笙气苦已极,惊怒之下,数次险欲晕去,见他提起自己手臂,只道他要来解自己衣衫,一口气塞在胸间,呼不出去。狄云将她双臂一抖,正要举起她身子,水笙胸口这股气一冲,哑穴突然解了。她大声叫道:“恶贼,放开我,放开我!”声音尖锐之极。狄云陡然间大吃一惊,双手一松,将水笙摔在地下,自己站立不稳,便压在她的身上。

  水笙这么一叫,那老僧立时醒觉,睁眼一看,见狄云和水笙滚作一团,又听水笙叫道:“恶僧,你快快一刀将姑娘杀了,放开我。”那老僧哈哈大笑,说道:“小混蛋,你性急什么?你想先偷师祖的姑娘么?”走上前来,一把抓住狄云的背心,将他提了起来,走远几步,才将他放下,笑道:“很好,很好!我就喜欢这种大胆贪花的少年,你断了一条腿,居然不怕痛,还想女人,妙极,妙极,有种!很合我的脾胃。”狄云被他二人误会,当真是哭笑不得,心想:“我若辨明其事,只怕这恶僧一掌便送了我的性命。只好暂且敷衍,徐图脱身,同时搭救这位姑娘。”

  那老僧道:“你是宝象新收的弟子,是不是?”他不等狄云回答,裂嘴一笑,道:“宝象一定很喜欢你了,不但将他的血刀僧衣赐你,连那部《血刀秘籍》也传了给你?”说着一伸手,便从狄云怀中将那本黄纸册子掏了去,翻阅一过,轻轻拍拍狄云的头,道:“很好,很好!你叫什么名字?”狄云道:“我叫狄云。”那老僧道:“很好,很好!”将那本册子放还他怀中,道:“你师父传过你练功的法门没有?”狄云道:“没有。”那老僧道:“嗯,不要紧。你师父哪里去了?”狄云哪敢说他已经死了,只得随口道:“他……他是在长江的船中。”

  那老僧道:“你师父跟你说过师祖的法名没有?”狄云道:“没有。”那老僧道:“我法名便叫做‘血刀老祖’。不知怎样,你这小混蛋很讨我欢喜。你跟着祖师爷,包管你享福无穷,天下的美貌佳人哪,要那一个便取那一个。”

  狄云心想:“原来他是宝象的师父。”问道:“他们骂咱……咱们是‘血刀恶僧’,师……师祖是咱们这一派的掌教了?”血刀老祖笑道:“嘿嘿,宝象这混蛋的口风也真紧,家门来历,连自己心爱的徒儿也不说,咱们这一派是西藏密宗的一支,叫做血刀门。你师祖是这一门的第四代掌教。你好好儿的学功夫,第六代掌教说不定便能落在你的身上。嗯,你的腿给人家用马踩断了,不要紧,我给你治治。”

  他解开狄云双腿的伤处,将断骨对准,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药末,敷在他伤处,说道:“这是本门秘制的接骨伤药,灵验无比,不到一个月,断腿便平复如常。”

  血刀老祖包好狄云的伤腿,回头向水笙瞧瞧,笑道:“小混蛋,这姐儿相貌不差,身材也不坏,是不是?她自称什么‘铃剑双侠’,她老子水岱自居名门正派,说是中原武林中的顶儿尖儿人物,想不到给我血刀老祖手到擒来。嘿嘿嘿,咱爷儿俩要教她老子丢尽脸面,剥光她衣衫,缚在马上,赶着她在北京城里大街上游街,教千人万人都看个明白,水大侠的闺女是这么一副模样。”

  水笙心中怦怦乱跳,吓得只想呕吐,不住转念:“那小的恶僧固恶,这老的更是凶残,我怎样才能图个自尽,保住我躯体清白和我爹爹的颜面?”

  只听血刀老祖又笑道:“说起曹操,曹操便到,救她的人来啦!”狄云心中一喜,忙问:“在那里?”血刀老祖道:“现在五里之外,嘿嘿,一共有十七骑。”狄云侧耳倾听,隐隐听到东南方山道上有马蹄之声,但相距甚远,连蹄声也若有若无,绝难分辨多寡,这血刀老僧一听,便知来骑数目,耳力实是惊人。血刀老祖又道:“你的断腿刚敷上药,三个时辰内不能移动,否则便会跛了。这一二百里内,没听说有什么大本领之人,这一十七骑追兵,我都去杀了吧。”狄云不愿他多伤武林中的正派人物,忙道:“咱们躲在这里不出声,他们未必寻得着。敌众我寡,师……师祖还是小心些的好。”

  血刀老祖大是高兴,道:“小混蛋良心好,难得难得,师祖爷爷很欢喜你。”他伸手腰间,一抖之下,手中已多了一柄软软的缅刀。刀身不住颤动,宛然是一条活的蛇一般。月光之下,但见这刀的刃锋上全是暗红之色,血光隐隐,极是可怖。狄云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道:“这……这便是血刀了?”血刀老祖道:“这柄宝刀每逢月圆之夜,须割人头相祭,否则锋锐便减,于刀主人不利。你瞧月亮正圆,难得有一十七个人赶来给我祭刀。宝刀啊宝刀,今晚你可饱餐一顿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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