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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中剧毒宝象身死 历苦海狄云偷生(4)


  丁典在狱中授他神照功之时,曾将全身的经脉行走方位,解说得极是详细明白,盖练这项最上乘的内功,基本关键便在于此。他瞧着那男子身上的经脉线路,不由的自主便调运内息,体内一股淡淡的真气便依着那经脉运行起来。

  心下寻思:“这经脉运行的方位,和丁大哥所授的恰恰相反,只怕不对。”但随即转念:“我便试他一试,又有何妨?”当即催动内息,循图而行,片刻之间,便觉全身软洋洋地,说不出的轻快舒畅。他练那神照功时,全神贯注的凝气而行,那内息便要上行一寸、二寸,也是万分艰难,但这时照着图中的方位运行,霎时之间便如江河奔流,竟是丝毫不用力气,内息自然运行。他心中又惊又喜:“怎么我内体竟有这样的经脉?莫非连丁大哥也不知么?”跟着又想:“这本册子是宝象所有,而书上文字图形,均是邪里邪气,只怕不是什么正派的东西,还是别去沾惹的为是。”

  但这时他体内的内息运行正畅,竟是不想就此便停,心中只想:“好吧,只玩这么一次,下不为例。”渐渐觉得心旷神怡,全身血液都暖了起来,又过一会,身子轻飘飘地,好似饱饮了烈酒一般,禁不住手舞足蹈,口中发出呜呜呜的低声呼叫,脑子中一昏,倒在地下,这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过了良久良久,这才知觉渐复,缓缓睁开眼来,只觉日光照耀,原来大雨早停,太阳晒进殿来。狄云一跃而起,只觉精神勃勃,全身充满了力气,虽是整天没吃东西,腹中竟亦不感饥饿。他心想:“难道这本册子上的功夫,竟有这般好处?不,不!我还是照丁大哥所授的功夫去加意习练才是,这种邪魔外道,一沾上身,说不定后患无穷。”拿起册子,要想伸手撕碎,但想了一想,总觉其中充满着秘奥,不舍得便此毁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觉得破烂已极,实在难以蔽体,见宝象那件僧衣搭在神坛之上,倒是完好,于是取过来穿在身上。只是他头上头发都已拔光,再穿上僧袍,岂不是成了一个和尚?于是将僧袍的下半截撕了下来,接成一条带子,围在腰间,低头自顾,虽是不伦不类,但不致于露肌暴肤,难于在人前现身了。

  他收拾已毕,将那本册子和十多两碎银都揣在怀里,摸一摸那包首饰未曾失落,于是抱起丁典的尸身,走出庙去。

  行出百余丈,迎面来了一个农夫,见到他手中横抱着一个死尸,不由得大吃一惊,一失足便摔在田中。大雨初过,田中都是积水,那农夫登时满身泥泞,挣扎起来,一足高一足低的快步逃走。

  狄云明知如此行走,必定惹事,但要毁去丁典的尸身,却实是不忍。幸好这一带甚是荒僻,一路走去,不再遇到行人。他横抱着丁典,心下只是想:“丁大哥,丁大哥,我舍不得和你分手,我舍不得和你分手。”

  忽听得山歌声起,远远有七八名农夫荷锄走来,狄云急忙一个箭步,躲入了山旁的长草之中,待那些农夫走过,一咬牙,心想:“若不焚了丁大哥的遗体,终究不能完成他与凌小姐合葬的心愿。”于是走入右首的山坳之中,捡些枯枝柴草,点燃了火,在丁典的尸身旁焚烧起来。

  火舌吞没了丁典头发和衣衫,狄云只觉得这些火焰是在烧着自己的肌肉,扑在地下,咬着青草泥土,泪水流到了草上土中,又流到了他的嘴里……

  ***

  狄云将丁典的骨灰郑重地包在油纸之中,外面再裹以油布,这油纸油布,本来是宝象用来包藏那本黄纸册子的。包裹外用布条好好的缚紧了,这才扎在背上。他再用手挖了一坑,将剩下的灰烬拨入坑中,用土掩盖了,拜了几拜。

  他站起身来,心想:“天下茫茫,我到何处去才是?”若是他师父戚长发尚在人间,那么这世上的亲人,便只他师父一人了。他自然而然的想起:“我且回沅陵去寻寻师父。”他心想师父刃伤师伯万震山而逃去,料想不会回归沅陵老家,必是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但除了回沅陵去瞧瞧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旁的什么地方可去。

  当下转到了大路,向乡人一打听,原来这地方叫做程家集,是在湖北监利县之北,要到湖南,须得先过长江。

  狄云到了市集之上,取出碎银买些面食吃了,来到渡口,搭船过江,回想昨日过江时逃避宝象的追赶,何等惊慌,今日却悠悠闲闲的重过长江,相隔不过一日,情景却全然不同了。

  那渡船靠了南岸,狄云上得岸来,只听得人声喧哗,万多人吵成一团,跟着砰砰声响,好几个人打了起来。狄云是学武之人,见猎心起,便走近去瞧瞧热闹。

  只见人丛之中,七八条大汉正围住一个老者殴打。那老者青衣罗帽,家人装束。那七八条汉子赤足短衣,旁边放着短秤鱼篓,显然都是鱼贩。狄云心想这是寻常打架,没什么好瞧的,正要退开,只见那老家人飞起一足,将一名壮健鱼贩踢了个觔斗,原来他竟是身有武功。

  这一来,狄云便要瞧个究竟了,只见那老家人以寡敌众,片刻间又打倒了三名鱼贩。旁边瞧着的鱼贩虽多,一时竟是无人再敢上前。忽听得众鱼贩欢呼起来,叫道:“头儿来啦,头儿来啦!”只见江边两名鱼贩飞奔而来,后面跟着三人。那三人步履间颇为沉稳,狄云一眼瞧去,便知是身有武功之人。

  那三人来到近前,为首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蜡黄的脸皮,留着一撇鼠须,向倒在地下哼哼唧唧的几名鱼贩望了一眼,说道:“阁下是谁,仗了谁的势头,到华容县来欺人?”他这几句话是向那老家人说的,可是眼睛向他望也没望上一望。原过江之后,这里已是湖南华容县的地界。

  那老家人道:“我只是拿银子买鱼,什么欺人不欺人的?”那头儿向身旁的鱼贩问道:“为什么打了起来?”那鱼贩道:“这老家伙硬要买这对金色鲤鱼。咱们说金色鲤鱼难得,是头儿自己留下来合药的。这老家伙好横,却说非买不可。我们不卖,他竟是动手要抢。”那头儿转过身来,向那老家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几眼,说道:“阁下的朋友,是中了蓝砂掌么?”那老家人一惊,脸色忽变,说道:“我不知道什么红砂掌、蓝砂掌。我家主人不过想吃鲤鱼下酒,命我拿了银子来买鱼。我行遍天下,从来不见有什么鱼能卖、什么鱼又不能卖的规矩?”

  鱼贩头儿冷笑道:“真人面前说什么假话?阁下真姓大名,能见告么?倘若是好朋友,别说这两尾金色大鲤可以奉送,在下还可送上一粒专治蓝砂掌的‘玉肌丸’。”那老家人脸色更是惊疑不定,隔了半晌,才道:“阁下是谁,如何知道蓝砂掌,如何又有玉肌丸?难道,难道……”鱼贩头儿:“不错,在下和那使蓝砂掌的主儿,确是有三分渊源。”

  那老家人更不打话,身形一起,伸手便向一只鱼篓抓去,行动极是迅捷。鱼贩头儿冷笑道:“有这么容易!”呼的一掌,便往他背心上击了过去。老家人回掌一抵,借势借力,身子已飘在数丈之外,提着鱼篓,急步疾奔。那鱼贩头儿没料到他有这一手,眼见追赶不上,手一扬,一件暗器带着破空之声,向他背心急射而去。

  那老者夺到鲤鱼,满心喜欢,一股劲儿的发足向前急奔,不料鱼贩头子发射的乃是一枚瓦楞钢镖。他手劲奇重,去势便是极急。狄云眼见那老者不知闪避,一时侠义心起,顺手提起地下的鱼篓,从侧面斜向钢镖掷了过去。

  他武功已失,手上原是没多少力道,只是所站地位恰到好处,只听得卜的一声响,钢镖插入了鱼篓之中。那鱼篓向前又飞了尺许,这才掉下地来。

  那老者听得背后声响,回头一瞧,只见那鱼贩手指狄云,骂道:“兀那小贼秃,你是哪座庙里的野和尚,却来理会长江铁网帮的闲事?”狄云一怔:“怎地他骂我是小贼秃了?”见那鱼贩头子声势汹汹,又说到什么“长江铁网帮”,记得丁典大哥常自言道,江湖上各种帮会,禁忌最多,若是不小心惹上了,往往受累无穷。他不愿无缘无故的多生事端,便拱手道:“是小弟的不是,请老兄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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