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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暴雨狂云翠菊谢 惊魂裂魄青剑寒(4)


  狄云呆呆的站着,心中百感交集,一个声音不住的在耳边响着:“我还是死了的好,还是死了的好!”只听那男子声音笑着道:“空心菜为什么哭?宝宝受了惊么?”狄云知道这是戚芳的丈夫万圭,很想到窗囗去瞧瞧,到底这人近来是怎么一副模样,可是一双脚便如是在地下钉住了,竟然是移动不得。却听得戚芳笑道:“我和空心菜在后门口玩,两骑马奔过,马上的人拿了兵刃,长相很是凶恶,空心菜说是坏人,要捉她去,吓得大哭。”

  万圭笑道:“那是府衙门里追拿逃犯的人员,来,爹爹抱空心菜。爹爹打死坏人,空心菜不怕坏人,爹爹把坏人一个个都打死了。”狄云心中一凉,暗道:“女人撒谎的本领真是不小,这么一说,那女孩便说出来见到了坏人,她丈夫也不会起疑。哼,可是我为什么要她包瞒。你尽管来捉我去,打死我好了。”他一步抢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一个衣饰华丽的青年男子手中抱着那女孩正向内走,戚芳倚偎在他身旁,并肩而行,神态极是亲热。

  戚芳嫁了万圭为妻之事,以往狄云虽是几千几万次的曾经想过,但直至此时,方始第一次亲眼得见。当他脑中空想之时,总还存着一个指望,只盼那是沈城的胡说,此刻活生生的情景出现在眼前,他是无论如何忍耐不了,张口大叫:“我……”他俯身抢起戚芳抛在地下的长剑,冲出去便要和万圭厮拼。他知道自己所以身入牢狱,受了这许许多多的苦楚,都是出于眼前这人的陷害,而自己爱逾性命的情侣,却成了这人的妻室。这时候他更无别念,不是去杀了万圭,便是死在他的手下。

  但就在这么一俯身之间,他看到了丁典藏在柴草中的尸身,见到丁典双眼闭上,脸上神色极是安详,他蓦地想起:“丁大哥临死时谆谆叮嘱,一再求我将他与凌小姐合葬。我这时出去和万圭这贼子相拚,徒然送了自己性命倒不打紧,丁大哥的心愿便完成不了。”转念又想:“我求戚师妹成全此事,只怕也能办到。呸,呸!狄云你这小子,你自己也不肯承担的事,如何去转托别人?你死在地下,有何脸面和丁大哥相见?戚芳这等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女子,岂肯为你办什么大事?”他一想通了这一节,慢慢抑制了愤激之心。

  但他这一声“我”字,已惊动了万圭,只听他道:“好像柴房中有人。”戚芳笑道:“是吗?刚才我见厨子老王进去搬柴。圭哥,我给你炖了燕窝,快去吃了吧。空心菜老是哭个不休,得给她好好睡上一觉。”万圭“嗯”了一声,道:“是厨子老王么?”抱着女儿,两夫妻并肩去远了。

  狄云一时脑海中空空洞洞,无法思索,过了好半晌,伸手捶了捶自己脑袋,寻思:“这柴房终究不能久躲,什么厨子老王真的来搬柴去烧饭,那怎么办?我还是将丁大哥密密藏起,自己溜将出去,到得晚间,再来搬取丁大哥的尸身。嗯,就是这样。”可是,他竟然是没有勇气走出柴房,只跨得一步,心中便有一个声音在拉住他:“戚师妹一定会再来瞧我。我这一走,那便永远见她不着了。”

  “我便再见她一面,又有什么好?她有丈夫、女儿,一家人喜喜欢欢,那会将我这个杀人逃犯放在心上?我再见她,那不是徒然的自讨没趣么?”

  “唉,我在狱中等了这许多年,日思夜想,只盼再见她一面,今日岂可错过了这机会?我又不是有什么意图,只不过是要问问,师父他老人家有讯息么?我要问她,为什么就这么喜新弃旧,我一遭灾祸,她便即对我毫不顾念?”

  “唉,问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她不是说谎,便是照实而答。谎话,有什么可听的?她如照实说了,只怕我只有更加伤心。”

  他这么思前想后,一会儿决意立刻离开,但跟着又拿不定主意。狄云生性向来梗直爽快,原不是这般迟疑不决、三心两意之人,可是今日到临他一生中最大的难题,竟不知如何对付才好。留着是不妥,就此一走,却又是不舍得。

  正自这般思潮翻涌,栗六不安,忽听得菜园中脚步声响,一个人蹑手蹑脚,悄悄的走来。那人走几步,便站定了倾听一下,又走几步,显然是严神戒备,唯恐有人知觉。

  那人越来越近,狄云一颗心怦怦乱跳:“戚师妹终于是找我来了。她要跟我说些什么话?是求我原恕么?她还有念旧之意么?”

  狄云心中怦怦乱跳,暗道:“师妹又来,我还有什么话可以跟她说的?唉,算了,算了!她夫妻和睦,母女慈爱。我永远不要再见她了。”突然之间,他满腔复仇之心,化作冰凉:“我本来是个乡下穷小子,就算不受这场冤屈,师妹和我成了夫妻,我固然快乐,师妹却是辛苦劳碌一辈子,于她又有什么好处?我要复仇,是将万圭杀了么?那么师妹成了寡妇,难道还能嫁我,嫁给她的杀夫仇人?这场冤仇,咱们就此一笔勾销,让她夫妻母女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吧。”

  他想到此处,决意不再和戚芳多说什么,俯身便去柴草堆中抱丁典的尸身,猛听得砰的一声,柴房门板被人一脚踢开。狄云吃了一惊,转过身来,只见一个高瘦的男子手持长剑,站在门口,却是万圭。狄云轻噫一声,不假思索的便去拾起戚芳遗下的长剑。

  万圭满脸煞气,一眼看到狄云手中的长剑是戚芳之物,更是又妒又恨,冷冷的道:“好啊,在这柴房中相会,她连兵刃也给了你,想谋杀亲夫么?只怕没这么容易!”狄云脑海中一片混乱,一时也不懂万圭在说些什么,心中只想:“怎么是他来了?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那自然是她说的,叫她丈夫来捉了我去请功领赏。她怎么会这般无情无义?”万圭见狄云不答,只道他情怯害怕,长剑一挺,向在胸口疾刺过去。

  狄云挥剑一挡,自然而然的使出了昔年老乞丐所授的一招剑法,长剑斜转,已指向万圭的喉头。这一招剑法怪异之极,当年万圭招架不住,事隔五年,虽然万圭的武功修为已大有长进,但今日仍是招架不住。狄云长剑转处,剑尖已指向他的要害。万圭一惊之下,手中的长剑不知如何运使才好,收剑抵挡已然不及,发剑攻敌也已落了后手,便这样微一迟疑,一条性命已全然交在对方手中,心下愤怒已极,却是丝毫不敢动弹。

  万圭见到狄云一张满脸胡子的污秽脸孔,愤怒之情渐渐变为恐惧,想起自己行使奸诈,陷他入狱,然后夺了戚芳为妻,不料戚芳到头来仍然欺骗自己,总算自己机灵,看到有血迹通向柴房,而戚芳和小女儿的神情都是大大有异,这才发觉。然而,这贼囚犯的剑法古怪之极,竟然一剑得手。难道我就此死在他的手下吗?

  狄云这一剑却也刺不过去,心中转念:“我杀他不杀?”

  万圭为人极是聪明,在这万分危急之际,忽然见到狄云的眼神中流露出惶惑之色,而持剑的手腕却又微微颤抖,大声说道:“戚芳,你来看!”狄云听他叫到戚芳的名字,心中吃了一惊,微微侧头去看。不料这是万圭用计使诈,乘他这么略一转头,长剑挺上,用力一格。狄云右手手指被削,持剑不牢,这般大力撞击之下,长剑脱手飞出,落到了窗外。

  万圭一招得胜,那里还肯容情,跟着又是一剑刺了过去。狄云连闪两闪,躲在柴堆之后,顺手抽起一条硬柴,以柴当剑,暴风骤雨般打了过去。万圭刷刷两剑,将他那段硬柴削短了一截。狄云将手中半截硬柴用力向他掷去,待他跃起身子一避,又顺手抽了一段硬柴,再度攻去。

  万圭见他失了兵刃,自己已操必胜之券,就算他以柴作剑,戳中自己一下两下,也无大碍,定了定神,慢慢展开剑法缓缓进攻。果然这策略颇为奏效,只听得狄云一声怒吼,右腕中剑,也不知是否伤了筋骨,霎时间血如泉涌,手指一软,抛下了硬柴。万圭跟着又是一剑,刺中他的大腿,飞起一足,将他踢倒。狄云挣扎着还待爬起,万圭又是一脚,踢在他的颧骨之上,狄云登时晕了过去。

  万圭骂道:“装死吗?”伸剑在他右肩上又砍了一剑,见他并不动弹,才知是真的昏晕,心想:“凌知府许下五千金的重赏,捉拿这两名囚犯,自然是捉活的好。反正这一次送将官里去,这人自是难以活命,我何必亲手杀他?”一瞥眼,见到柴草堆中露出一只脚来,不由得又惊又喜:“这里还有一人!”他不知丁典已死,一剑便砍在尸体的脚上。

  狄云被万圭一脚踢晕,可是他脑子中似有一个声音在大叫大喊:“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答应过丁大哥的,要将他尸身去和凌小姐合葬。”也不知是否由于这个念头,他很快便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想起:“许多年之前,那一天的晚上,我曾被他打倒,被他用脚在头上重重踢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来,只见万圭正是一剑向丁典的尸身上砍了下去。狄云初时头脑还不十分清楚,不知眼前之事是什么意思,但随即见到万圭将丁典的尸身从柴草里拖了出来,他大叫一声:“丁大哥!”突然间全身精力弥漫,一纵而起,扑在万圭的背心,双手已扼住了他的喉咙。

  万圭一惊之下,反手一剑,那知狄云身上穿了乌蚕衣,一剑虽中他的小腹,但剑尖受阻,刺不进去,而狄云扼在他喉头的双手,却是越收越紧了。

  狄云见他伤残丁典的尸体,怒发如狂。他陷害自己、夺去戚芳的怨仇,尚可一笔勾销,但如此残害丁典,却是万万不能罢休,一时之间,心中更无别的念头,只盼即刻便将敌人扼死。

  但他数处受伤,伤口中流血不绝,自觉万圭挣扎了一会,已渐渐不再抵抗,可是自己双手上的力量,却在更快的消失。他心中不住说:“我再支持一会,我再支持一会,便能扼死了他。”到后来眼前金星乱舞,脑海中乱成一团,终于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虽是晕去,扼在万圭喉间的双手仍是没有放开,可是自然而然的没了力道。万圭给他扼得难以呼吸,就在狄云晕去之时,同时失却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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