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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三年狱中历苦难 始觉世间险道多(6)


  狄云听他叙述这件往事,本来月光之下,与心上人携手同游,观赏奇花,真所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原来十分旖旎的风光。可是丁典述说的语调之中,却含有一种阴森森的可怖气息,狄云听得几乎气也喘不过来,似乎这废园之中,有许多恶鬼要扑上身来一般,突然之间他想到了一个名字,大声叫道:“佛座金莲!”

  丁典嘴角边露出一丝苦笑,隔了好一会,才道:“你不笨了。以后你一人行走江湖,也不会吃亏,我放心了。”狄云听他这几句话中充满了对自己的关切和友爱,忍不住热泪盈眶,恨恨的道:“凌知府这狗官,他他!他不肯将女儿许配于你,那也罢了,何必使这毒计害你?”

  丁典道:“当时我也怎么猜想得到?更那知道这金色的花朵,便是奇毒无比的佛座金莲?那时我一闻到花香,头脑中便感到一阵晕眩,只见凌小姐身子晃了几晃,便即摔倒。我忙伸手去扶,却是自己也站立不定。我正运内功调息,与毒性相抗,突然间抢过几条手执兵刃的汉子来。我只和他们斗得几招,眼前已是漆黑一团,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得醒转,我发觉不但手足都上了铐镣,连琵琶骨也被铁链穿过了。凌知府穿了便服,在花厅中审讯,旁边伺候的也不是衙门中的差役,而是他帮会中的兄弟。我自然神态倔强,破口大骂。凌知府先命人狠狠拷打了我一顿,这才叫我交出神照经和剑诀出来。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每个月十五,凌知府便提我去拷打一顿,勒逼我交出武经剑诀,我始终给他个不理不睬。他的耐心也真好,咱们便是这么耗上了。”

  狄云道:“凌小姐呢?她为什么不想法子救你?你后来练成了神照功,来去自如,为什么不去瞧瞧她?为什么这般的在狱中空等,一直等到她死?”

  狄云连问几句,询问凌小姐为什么不到狱中来探访,为什么不设法救他。丁典头脑中一阵剧烈的晕眩似乎全身在空中飘浮飞舞一般。他伸出手来乱抓乱摸,想得到什么依靠。狄云伸手握住了他手。丁典突然一惊,使力挣脱,说道:“我手上有毒,你别碰。”狄云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丁典晕了一会,渐渐定下神来,睁开眼睛,问道:“你刚才说什么?”狄云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丁大哥,你有没想过,这位凌小姐是受她父亲之嘱,故意骗你,想要……”丁典一声大叫,喝道:“放屁!”伸手便欲击了下来。狄云自知失言,不肯伸手招架,甘心受他一拳。

  不料丁典的拳头伸在半空,却不落下,呆呆的向狄云瞪了片刻,缓缓收回了拳头,道:“狄兄弟,你自己为女子所负,以致对天下女子都不相信,我也不来怪你。霜华如果是受她父亲之嘱,想使美人计,骗我的神照经和素心剑剑诀,那是很容易骗的。她什么都不用说,只须说:‘丁大哥,你那部神照经和素心剑诀,给了我吧!’她甚至不用说,只须暗示一下,或者是表示这么一点点意思,我立刻就给了她。她拿去给她父亲也好,施舍给街边的乞丐也好,或者是撕烂来玩也好,烧着瞧也好,我都眉头也不皱一下。狄兄弟,虽然这是武林中的奇书至宝,可是与凌小姐相比,在我眼中,这种奇书至宝也不过是粪土而已。凌退思枉自文武双全,实在是个大大的蠢才。他叫女儿开口向我索取,我焉有相拒之理?”

  狄云道:“说不定他曾跟凌小姐说过,凌小姐却不答应。”丁典摇头道:“若有此事,霜华也决不瞒我。”他叹了一口气,道:“凌退思这种人,于功名利禄、金银财宝瞧得极重,以己度人,于是以为天下人都是如他一般的轻义重财,以为他女儿若是向我索取,我一定不会答应,反倒着了形迹,叫我起了提防之心。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他是翰林知府,女儿却私下里结识了我这草莽布衣。他觉得辱及他的门楣,非将我杀了不可。

  “他将我擒住后,搜索我的全身,什么东西也找不到,在我的寓所穷搜大索,自然也找不到什么。每个月十五,他总是提我出去盘问拷打,把什么甜言蜜语都说完了,威吓胁迫也都使遍了,我只是给他个不理不睬。他曾派人装扮了囚犯,和我关在一起,我想套问口风的。”

  “那人假装受了冤屈,大骂凌退思不是好人。可是我一下子就瞧了出来,只可惜那时没练成神照功,身上没多少力气,打得他不够厉害。”他说到这里,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道:“你运气不好,给我冤枉打了不少顿。若不是你投缳自尽,到今日说不定给我打也打死了。”狄云说:“我身负奇冤,若非大哥……”丁典左手摇了摇,叫他别说下去,道:“这是机缘。世事都讲究一个‘缘’字。”

  他眼角斜处,见到废园角落的瓦砾之中,长着一朵小小的紫花,迎风摇曳,颇有孤寂凄凉之意,便道:“你给我采了来。”狄云过去摘下花朵,递在他的手里。

  丁典拿着这朵小小的紫花,神驰往事,慢慢说道:“我给穿了琵琶骨,关在牢里,一切都已想得清清楚楚,凌退思是非要了我的命不可。我若是将经诀早一日交给他,他便早一日杀我。假如我挨打不说,他瞧在财宝的面上,反而不会害我,便是拷打折磨,也只让我受些皮肉之苦,还真不舍得伤了我的要害。”狄云道:“是了,那日我假意要杀你,那狱卒反而大起忙头,不敢再强凶霸道。”

  丁典道:“我在牢狱中给关了一个多月,又气又急,几乎要发疯了。一天晚上,终于来了一个丫环,那便是凌小姐的贴身使婢菊友,我所以在武昌城中识得凌小姐便因她一言而起。我不知凌小姐使了多少贿赂,才打动狱卒,引得她来见我一面。可是,菊友一句话也没跟我说,也没有什么书柬物事递给我。只是呆呆的向我望着。那狱卒手中拿着一柄尖刀,指住她的背心。我很明白,那狱卒显然是怕极了凌知府,只许她见我一面,可不许说话。

  “菊友瞧了我一会,怔怔的流下泪来。那狱卒连打手势,命她快走。菊友见到铁栏干外的庭院之中,长得有一朵小小的雏菊,便去采了来,隔着铁槛递了给我,伸手指着远处高楼上的窗槛。在那窗槛上,放着一盆鲜花。我心中一喜,知道这花是凌小姐放在那儿的,作为我的伴侣。”

  “菊友不敢多停,转身走了出去。那知刚要走出院子的门,高处飕的一箭射了下来,正中她的背心,登时便将她射死了。原来凌退思生怕我朋友前来劫狱,连屋顶墙头都伏得有人。跟着第二箭射下,那狱卒也送了性命。凌退思是处心积虑,下手毒辣之极。”

  “我手中那朵雏菊还没憔悴,菊友却已死于非命。我心里确是很害怕,只怕凌退思横了心,连女儿竟也加害。我不敢再触怒他,每次他审问我,我只给他装聋作哑。”

  “菊友是为我而死,她年纪轻轻,正是花一般年华。若不是她,这几年我如何熬得过?我怎知道那窗槛上的鲜花,是霜华为我而放?可是霜华始终不露面,始终不在那边窗子中探出头来让我瞧她一眼。我一点也不明白,有时不免怪她,为什么这样忍心。

  “于是我加紧用功,苦练神照经,要早日功行圆满,能不受这铁铐的拘束。我只盼得脱樊笼,带同凌小姐出困。只是这神照功讲究妙悟自然,并非一味勤修苦练便能奏功。直到你自尽之前的几天,我才全部练成。这些日子之中,全凭这一盆鲜花,作为我的慰籍。凌退思千方百计的想套出我胸中秘密。将你和我关在一起,那也是他的计策。他知道派了亲信来骗我,那是不管用的了,于是索性使一个真正受了大冤屈的少年人来陪我。时候一久,我自能辨别真伪。只是我和你成了患难之交,向你吐露了真情,那么他们在我身上逼不出的,多半能在你口中逼出来。因为你年幼无知,忠厚老实,别人假装好人,你容易上当。那知道我始终是不相信你。我亲身的遭受,菊友的惨死,使我对谁也信不过了。你以为我没出过狱去?我练成神照功后,当天便出去了,只是出去之前点了你的昏睡穴,你自然不知道。”

  “那一晚我越过高墙之时,还道不免一场恶斗,不料事隔多年,凌退思已无防我之心,外边的守卫早已撤去。他万万料想不到,神照功是如此奇妙,穿了琵琶骨、挑断了脚筋的人,居然还是使得出上乘武功。”

  “我到了高楼的窗下,心中跳得十分厉害,似乎又回到了初次在窗下见到她时的心情。终于鼓起了勇气,轻轻在窗上敲了三下,叫了声:‘霜华!’她从梦中惊醒过来,说道:‘丁大哥!典哥!是你么?我是在做梦么?’我隔了这许多苦日子,又再听到她的声音,喜欢得真要发狂,颤声道:‘霜妹,是我!我逃出来啦。’我等她来开窗,以前咱们每次相会,总是等她推开窗子,我才进去。我从来不自已进她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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