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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万氏诡计诬赤子 凌公毒刑施异人(6)


  十五的晚上,四名带刀狱卒提了丁典出去。狄云心绪不宁,等候他回转。到得四更天时,丁典又是目青鼻肿,满身鲜血的回到牢房。待四名狱卒走后,丁典脸色郑重,低声说道:“狄兄弟,今天事情很是糟糕,当真不巧之极,给仇人认出了我。”狄云道:“怎么?”丁典道:“每月十五,知府大人提我去拷打一顿,那是例行公事。可是今天有人来行刺知府,眼见知府性命不保,我出手相救,只因我身有铐镣,四名刺客中只杀了三个,第四个给他追跑了,这可留下了祸胎。”

  狄云越听越是奇怪,连问:“知府到底为什么如此拷打你?这知府这等残暴,有人行刺,你又何必救他?逃走的刺客是谁?”丁典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一时也说不清楚这许多事。狄兄弟,你武功不济,以后不论见到什么事,千万不可出手助我。”狄云并不答话,心想:“我姓狄的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此后数日之中,丁典只是默默沉思,除了望着远处高楼窗槛上的花朵,脸上偶尔露出一丝微笑之外,整日仰起了头呆想。

  十八日半夜,狄云睡得正熟,忽听得喀喀两声。狄云睁开眼来,月光下只见两名劲装大汉使利器砍断了牢房外的铁栅栏,手中各执一柄单刀,涌身而入。丁典倚墙而立,嘿嘿冷笑。

  那身材较矮的大汉叹道:“姓丁的,咱兄弟们踏遍了天涯海角,到处找你,那想得到你竟是躲入荆州城的牢房,做那缩头乌龟。总算老天有眼,寻到了你。”另一名大汉道:“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将那张纸取出来,三份对分,咱兄弟决不会难为于你。”丁典摇头道:“不在我这里,十三年前,早就给言达平偷了去啦。”狄云听到“言达平”三字,心中一动:“那是我的二师伯啊,怎地跟此事生关连了?”

  那矮大汉喝道:“你故怖疑阵,休想瞒得过我。去吧!”挥刀上前,刀尖刺向丁典的咽喉。丁典不闪不避,让那刀尖刺及喉头数寸之处,突然一矮身,欺向身材较高的大汉左侧,手肘撞处,中他的小腹。那大汉哼也没哼一声,便即委倒。那矮大汉惊怒交集之下,呼呼两刀,向丁典疾劈过去。丁典双臂一举,臂间的铁链将单刀架开,便在同时,膝盖迅捷无伦的挺了起来,撞正在矮大汉的身上。那人口中猛喷鲜血,倒毙于地。

  丁典霎息间空手连毙二人,狄云不由得瞧得呆了。狄云武功虽失,眼光却是不失,知道自己纵然武功如旧,长剑在手,也未必便及得上这矮汉子,至于另外那名汉子根本未及施展,便已身亡,他功夫若何却是瞧不出端倪,但既与矮汉子联手,想来也必不弱。丁典琵琶骨中仍是穿着铁链,居然在举手投足间便即连杀两名好手,实令狄云大惑不解。

  只见丁典将两具尸首从铁栅掷了出去,倚墙便睡。此刻铁栅已断,丁典和狄云若要越狱,实是大有机会,但丁典一言不发,狄云也不觉外面的世界比狱中更好。

  第二日早晨,狱卒进来见了这两具尸体,登时大惊小怪的吵嚷起来。丁典怒目相向,狄云听而不闻,那狱卒除了将尸首搬去,一点也问不出什么缘故来。

  又过两日,这一晚狄云半夜里又被异声惊醒。星月朦胧之下,只见丁典双臂平举,正和一名道人四掌相抵。两个人站着动也不动。这道人何时进来,如何和丁典比拼内力,狄云竟然半点不知。

  狄云曾听师父说过,比武角斗之中,以比拼内力最为凶险,不但丝毫没有旋回闪避的余地,而且往往是生死必分,说不上是什么点到为止。其时正当深夜,虽有星月微光,瞧来却模糊不清,但见那道人极缓极慢的向前跨了一步,丁典也是慢慢的向后退了一步。过了好一会,那道人又向前迈出一步,丁典跟着退了一步。

  狄云见那道人步步进逼和丁典不住倒退,显然是那道人颇占上风,心中焦急起来,突然抢步上前,举起手上铁铐,往那道人头顶击了下去。铁铐尚未碰到道人的顶门,蓦地里不知从何处涌来一股暗劲,猛力在狄云身上一推。狄云站立不定,身子直摔出去,砰的一声,重重在墙上一撞,他一屁股坐将下来,伸手撑地欲起,黑暗中却撑在一只茶碗边上,喀的一响,茶碗被他按破了一边,但觉满手是水。他更不多想,抓起茶碗,将碗中的冷水径往那道人后脑泼去。

  那道人的内力其实远非丁典之敌。丁典只是为了要试一试自己新练成的“神照经”收发之际,到底有何等威力,才将那道人作为试招的靶子。那道人原已累得筋疲力竭,油尽灯枯,这一碗茶泼到后脑,一惊之下,但觉对方的内劲汹涌而至,但听得格格格格,爆声不绝,肋骨、臂骨、腿骨寸寸断折。他眼望丁典,道:“你……你已练成了‘神照经’的……的大法那……是……天下……天下……无敌手……了。”突然间缩成一个肉团,气绝而死。

  狄云心中怦怦乱跳,道:“丁大哥,你这‘神照经’的大法原来……原来这等厉害。当真是天下无敌手么?”丁典脸色凝重,道:“单打独斗,颇足以称雄江湖,但敌人若是群起而攻,仍怕寡不敌众。这枭道人受我内力压击之后,尚能开口说话,显然我功力未至炉火纯青的境地。三日之内,必有真正劲敌到来。狄兄弟,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吗?”狄云豪兴勃发,道:“但凭大哥吩咐,只是我……我武功全失,就算不失,那也是太过低微。”丁典微微一笑,从草垫下抽出一柄单刀来,那正是日前那两名大汉所遗下的,说道:“你将我的胡子剃去,咱们使一点诡计。”

  狄云接过单刀,便去剃他的满腮虬髯。

  那柄单刀极为锋锐,贴肉剃去,丁典腮上虬髯纷纷而落。丁典将剃下来的一根根胡子都放在手掌之中。

  狄云笑道:“丁大哥,你舍不得这些跟随你多年的胡子么?”丁典道:“那倒不是。狄兄弟,我是要你扮一扮我。”狄云奇道:“我扮你?”丁典道:“不错,三日内将有劲敌到来,那五个人单打独斗都不是我的对手,但一齐出手,那就十八分厉害。丁兄弟,我要他们将你错认为我,全神贯注的设法对付你时,我就出其不意的从旁袭击,攻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狄云心地良善,嗫嚅道:“这个……这个……只怕有点……不大正大光明。”丁典哈哈大笑,道:“正大光明!正大光明!江湖上人心多少险诈,个个都以鬼蜮伎俩对你,你待人正大光明,那不是自寻死路么?”狄云道:“话虽如此,不过……不过……”丁典道:“我问你:你是个清白无辜的好人,怎地会在这牢狱中一关三年,始终无法洗雪冤枉?”狄云道:“嗯,这个,我一直不大明白。”丁典微笑道:“是谁送了你进狱来,自然是谁使了手脚,一直使你不能出去。”

  狄云道:“我心中一直不明白。那万震山的小妾桃红和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何以要陷害于我,使我身败名裂,受尽了这许多苦楚?”丁典问道:“他们怎地陷害于你,说给我听听。”狄云一面给他剃须,一面将如何来荆州拜寿,如何打退大盗吕通,如何与万门八弟子比剑打架,如何师父刺伤师伯而逃走,如何有人向万震山的妾侍非礼,自己出手相救、反被陷害等情,一一说了,只是那老丐夜中教剑一节,却略去了不说。一来他曾向老丐立誓,决不泄漏此事,二来也觉此事乃是旁枝末节,无甚要紧。

  他从头至尾的说完,丁典脸上的胡子也差不多要剃完了。狄云叹了口气道:“丁大哥,我受这无妄之灾,那不是好没来由么?那定是他们怨我师父杀了万师伯。可是万师伯只是受了点伤,性命没事,将我关了这许多年,也该当将我放出来了。若说他们将我忘了,这又不然。前日那姓沈的小师弟不是探我来着吗?”

  丁典侧过头,向他这边瞧瞧,又向那边瞧瞧,只是嘿嘿冷笑。狄云摸不着头脑,问道:“丁大哥,我说得什么不对了?”

  丁典冷笑道:“对,对,完全对,那有什么地方不对头的。倘若不是这样,那才不对头了。”狄云道:“什……什么?”丁典道:“喏!有一个傻小子带了一个漂亮妞儿到我家来,我见到这妞儿便动了心,可是这妞儿对那傻小子实在不错。我想占这妞儿,那非得除去这傻小子不可。你想用什么法子好?”狄云心中暗暗感到一阵凉意,随口道:“用什么法子好?”

  丁典道:“若是用毒药或是动刀子杀了那傻小子,身上担了人命,总是多一层关系,何况那漂亮妞儿说不定是个烈性女子,不免要寻死觅活,说不定更要给那傻小子报仇,那不是糟了?依我说啊,还是将那傻子送到官里,关将起来的好。要令那妞儿心中恼恨这个傻小子,第一,须得使那小子移情别恋;第二,须得令那小子显得是自己撇开这个妞儿;第三,最好是让那小子干些见不得人的丑恶勾当,令那妞儿一想起来便是恶心。”

  狄云全身发颤,道:“你……你说这一切,全是那姓万的……是万圭所安排?”丁典微笑道:“我没亲眼瞧见,怎么知道?你师妹生得很俊,是不是?”狄云脑中一片迷惘,点了点头。丁典道:“嗯,为了讨好那位姑娘,我自然要忙忙碌碌,一笔笔白花花的银子拿将出来,送到衙门里来打点,说是在设法救那个小子。那妞儿一切都是亲眼瞧见的,心中自是好生感激。这些银子确是送了给府台大人,送了给衙门里的师爷,那倒是一点不错。”狄云道:“他化了这许多银子,总有点功效吧?”丁典道:“有啊,有钱能使鬼推磨,怎么会没有功效?”狄云道“怎……怎么一直关着我,不放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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