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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剑破夜空埋恨种 血洒华堂孕仇根(6)


  狄云心悦诚服,大叫:“妙极,妙极。”横剑前削。那老丐翻过竹棒,平靠他的剑身,狄云运劲反推,那老丐的竹棒连转几个圈子,将他的劲力全引到了相反的方向。狄云拿捏不住,长剑脱手飞出。他呆了一呆,说道:“老伯,你的剑招实在高极。”

  那老丐竹棒一伸,搭住空中落下的长剑,棒端如有胶水,竟是将长剑黏了回来,说道:“你师父学武是很勤的,就是吃亏在少读诗书。你这门中的剑术,与天下各派的剑术全然不同,讲究悟性。同样一套剑法,有的人苦练二三十年,造就仍是平平,有的人一悟到诀窍,一两年内就可成为剑术名家。”狄云似懂非懂,怔怔的听着。

  那老丐又道:“你门中这套剑法,每一招都从一句古诗中化将出来。比如这两招‘孤鸿海上来,池潢不敢顾’,是说一只孤孤单单的鸿鸟,从海上飞来,对陆地上的小池小沼,并不栖息,这两句诗,是唐朝的宰相张九龄做的,他比拟自己身份清高,不喜和人争权夺利。将之化成剑法,顾盼之际,要有一种飘逸自雄的气息。他所谓‘不敢顾’,是‘不屑瞧它一眼’的意思。你师父却教你读作什么‘古洪喊上来,是横不敢过’,结果前一句变成大声疾呼,后一句成为畏首畏尾,剑法的原意是荡然无存了。”

  狄云怔怔的听着,明知他说得很对,但他一向敬爱师父,听这老丐将师父指摘得一钱不值,心下难过,忽地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去睡了!不学了。”

  那老丐奇道:“为什么?我说得不对么?”狄云气愤愤的道:“你或许说得很对,但你说我师父的不是,我宁可不学。”那老丐哈哈一笑,伸手抚他头盖,道:“很好,很好!你这小子心地厚道,我就是喜欢你这种人。我向你认错,从此不再说你师父半句不是,行不行?”狄云转怒为喜,笑道:“你只要不说我师父,我向你磕头也成。”说着当真跪倒在地咯咯咯的磕了几个响头。

  那老丐笑吟吟的受了他这几拜,随即解释剑招,如何“俯听文斤风,连山石布逃”,其实是“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如何“绿日招大旗,马鸣风小小”,乃是“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只是他言语之中,当真再也不提戚长发半句,单是纠正狄云的错失。

  一个指点,一个倾听,不觉时光过去之速,但听得四下里鸡鸣声起,天将黎明,那老丐道:“我教你三招功夫,明儿你再跟这八个不成器的小子打过。用心记住了。”

  狄云精神一振,殊无倦意,用心瞧着那老丐使竹棒比划。第一招是“刺肩式”,敌人若不进攻而一味防守,那是永远刺他不着,但只须一出剑相攻,立时便可后发先至,刺中他的肩头。第二招是“耳光式”,那便是那老丐适才剑交左手,右手反打狄云耳光的这一招;这一招古怪无比,敌人明知自己要剑交左手,反手打他耳光,但越是闪避,越是打得重。第三招是“去剑式”,适才那老丐用竹棒令狄云长剑脱手,便是这一记招式。

  这三记招式,那老丐都新在狄云身上用过,本来各有一个典雅的古诗名称。但那老丐知道狄云略识之无,西瓜大的字识不上几担,教他诗句,徒乱心神,是以改用了三个一听便懂的名字。

  狄云并不如何聪明,性子却极坚毅。这三招足足学一个多时辰。方始纯熟。那老丐笑道:“好啦!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今晚我教你剑法之事,不得跟谁说起,连你师父和师妹也不能说,否则……”狄云敬师如父,对这位娇憨美貌的师妹,又是私恋已久,说有什么事要瞒住师父师妹,那可比什么都难,一时踌躇不答。

  那老丐叹道:“此中缘由,一时不便细表,你若泄露了今晚之事,我性命难保,定要死在五云手万震山的剑底。”狄云吃了一惊,道:“老伯,你武功如此高强,怕我师伯何来?”那老丐不答,扬长便去,说道:“你是否有心害我,那全瞧你自己了。”狄云忙追了上去,

  说道:“狄云决不敢忘恩忘义,若有泄漏一字半句,教我天诛地灭。”那老丐叹了口气,足不停步的走了。

  狄云呆了一阵,忽然想起没问那老丐的姓名,叫道:“老伯,老伯!”但那老丐没入树丛之中,已是影踪不见了。

  次日清晨,戚长发见狄云目青鼻肿,好生奇怪,问道:“跟谁打架了,怎么伤成这个样子?”狄云不善说谎,支吾难答。戚芳笑道:“那不是昨天给那个什么大盗吕通打的么?”戚长发决计想不到昨晚之事,也不再问。

  戚芳拉了拉狄云的衣襟,两人从边门出去,来到一口井边,见四下无人,便在井栏圈上坐了下来,说道:“师哥,你昨晚跟谁打架了?”

  狄云嗫嚅未答,戚芳道:“你不用瞒我。昨天你跟吕通相斗,他一拳一脚打在你身上什么地方,我瞧得清清楚楚。他可没打中你的眼睛。”狄云料知瞒她不过,心道:“我只要不说那老伯的事,就不要紧。”于是将万门八弟子如何半夜里前来寻衅、如何比剑、如何落败受辱的事一一都说了。戚芳越听越怒,一张俏脸胀得通红,气愤愤的道:“他们八个人打你一个,算什么好汉?”

  狄云道:“倒不是八个人一齐出手,是三四个人打我一个。”戚芳怒道:“哼,他们三四人联手打你,已经赢了,其余的就不必动手。倘若三四人打不过,还不是五六人、七八人一起下场。”狄云点头道:“那多半是如此。”戚芳霍地站起,道:“咱们跟爹爹说去,教万震山评评这个理看。”她盛怒之下,连“万师伯”也不说了,竟是直呼其名。

  狄云忙道:“不,我打架打输了,向师父诉苦,那不是教人瞧不起吗?”戚芳哼了一声,见狄云衣衫破损甚多,心下痛惜,从怀中取出针线包,就在他身上缝补。她头发擦在狄云下巴,狄云只觉痒痒的,鼻中又闻到少女的淡淡肌肤之香,不由得心神荡漾,低声道:“师妹!”戚芳道:“别说话!别让人冤枉你作贼。”原来江南三湘一带,民间迷信,若是穿着衣衫让人缝补或钉缀纽扣,张口说了话,就会给旁人疑心偷东西。这传说不知从何而来,但大家一直信之不疑。

  这日晚间,众贺客都已告辞。万震山在厅上设了筵席,宴请师弟,八个门弟子在下首相陪,十二人团团坐了一张圆桌。

  酒过三巡,万震山见狄云嘴唇高高肿起,饮食不便,说道:“狄贤侄,昨儿辛苦了你,来来来,多吃一点。”挟了一只鸡腿,放在他碟中。周圻鼻中突然哼的一声。

  戚芳早已满肚是火,这时再也忍耐不住,大声道:“万师伯,我师哥这些伤,不是吕通打的,是你八个高徒联手打成的。”万震山和戚长发同时吃了一惊,问道:“什么?”万门第八弟子沈城年纪最小,却最是伶牙俐齿,抢着说道:“狄师哥打赢了吕通,说师父你老人家胆小怕事,不敢和吕通动手,全靠狄师哥出马,咱们气愤不过……”

  万震山脸上变色,但他涵养极好,随即笑道:“是啊,这原是全仗狄贤侄替咱们挽回了颜面。”沈城道:“万师哥听他口出狂言,实在气不过,这才约狄师哥比剑,好像是万师哥占了先。”狄云怒道:“你……你胡说八道。我几时……”他本就不善言辞,听得沈城随口污蔑,又急又怒之下,更是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万震山道:“怎么是圭儿像占了先?”沈城道:“昨晚万师哥和狄师哥怎么比剑,咱们都没亲见。今天早晨万师哥跟大伙说起,好像是万师哥是用一招……用一招……”他转头问万圭道:“万师哥,你用一招什么招数胜了狄师哥的?”万圭道:“是‘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他二人一搭一挡,将“八人联手”之事推得了一乾二净。万圭怎样胜了狄云,旁人见都没有见到,更谈不上联手相攻了。沈城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谁都不信他撒谎。

  万震山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戚长发气得满脸通红,伸手一拍桌子,喝道:“云儿,我千叮万嘱,叫你不可和万门众师兄失了和气,怎地打起架来了。”

  狄云听得连师父也信了沈城的话,只气得浑身发抖,道:“师父……我……我没有……”戚长发劈头劈脸一记耳光打了过去,喝道:“做错了的事,还要抵赖!”这一掌打得好重,狄云半边脸颊登时肿了起来。戚芳急叫:“爹,你也不问问清楚。”

  狄云狂怒之下,牛脾气发作,突然纵身跳起,抢过放在身后几上的长剑,拔剑出鞘,跃在厅心,叫道:“师父,这万……万圭说打败了我,你教他再打打看。”戚长发大怒,喝道:“你回不回来?”离座出去,又要挥拳殴击。戚芳一把拉住,叫道:“爹爹!”狄云大叫:“你们八个人再来打咱,有种的就一齐来。哪一个不来就是乌龟儿子狗杂种。”他是农家子弟,急怒之下,口不择言乱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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