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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出 得妻


  〖齐天乐〗(老旦上)不图祸里生奇福,万事不期而足。才得佳儿,又思贤媳,得陇何曾望蜀。只为天人互逼,使报德公心,变作私图。望眼将穿,如何人杳信音疏?

  老身衰年遇祸,只说有死无生,谁想遇着个积德之人,买我回来。不但不加凌贱,还把我认做娘亲。这岂不是从古及今,第一件奇事!我只因要图报答,撺掇他又往贼营去买那位小姐。不知买得来买不来??且到门前去等候。

  〖破阵子〗(外、小生抬旦,随生上)(生)性急踏穿芒履,心慌怪杀长途。(外、小生)离却争场宜慢走,何事踉跄气欲无,多因是旧夫。

  (老旦)呀,果然买来了。可喜,可喜!
  (生作忙急状介)二位请放下,每人一两银子去买酒吃,有劳了。
  (外、小生)多谢。(同下)
  (生)好了,好了!抬到寓处,再不怕赶来争夺了。待我解松袋口,放他出来,且看是不是?(慌忙解结,作解不开介)呀,为甚么打个死结,叫人再解不开。我如今没奈何,且隔着布袋,问他一声便了。袋里的小娘子,你可,是曹小姐么?
  (旦)奴家就是。你也就是姚官人么?
  (生大喜介)小生就是。好了,好了!如今二十分把稳,再没甚疑心了。待我放心落意,解开这个结来。(一解即开介)呀,越性急他越不开,如今性子稍缓,他倒不解自松了。
  (旦出袋,与生抱哭介)

  〖哭相思〗当日真情才半吐,思再见,倾肝腑。不自料,遭凶罹天数,今得见,心越苦!

  (生)小姐,你为何有此病容,莫非是陷在贼营,愁闷出来的么?
  (旦)这病症与人不同,少停和你细讲。(见老旦惊介)呀,老婆婆,你为何也在这里?
  (老旦)我比你先来两日,恰好在一份人家,真是前生的缘法。只是一件,你与他初次相逢,为甚么就抱头而哭?
  (旦)他就是我心许之人,我前日对你讲过,难道忘了不成?
  (老旦)就是他么?这等说起来,我倒在无意之中,做出一件有心之事。

  〖忒忒令〗只为他错投胎把娘来叫呼,致令我莽报德借伊来偿补。原只道屈你改节,代人酬恩负。又谁料赶贞夫,赎贤妻,逼成了,香馥馥的芳名流万古!

  (旦)这等讲来,你和他萍水相逢,竟结成母子之份了。既然如此,他的母亲就是我的婆婆,岂有媳妇进门,不拜婆婆之理!快请上坐,容媳妇拜见。
  (生)若非母亲指点,我和你怎得相逢?大家一同拜谢。
  (老旦)这等讲来,我从今以后,只得僭称婆婆,唤你们做孩儿、媳妇了。孩儿、媳妇,免劳见礼罢!
  (生、旦拜介)
  (生)才依膝下作家豚,便受如天罔极恩。
  (旦)偏是螟蛉叨庇早,一呼儿媳便成婚。
  (生)娘子,婆婆说你在贼营之中,露出无限才能,显出许多节操。我因急急赶来赎你,不及请道其详。如今细说一番,待小生洗耳听者。

  〖沉醉东风〗(旦)我待要表才能说来似诬,夸节操近于藏污。亏得有个证人姑,代伊监妇,他笑谈间胜奴悲诉。柔肠虑枯,把朱颜变乌,才保得今日,相逢是故吾。

  (生)小生不待此时,才见娘子的才能节操,只消掷帕订婚一事,就知道是个有才有守之人,忽略身名的,断不如此。

  〖园林好〗你露才华把良缘预图,显节操是私情不顾;倘若是含葩先吐,今日相见呵,也辨不出谁故我孰今吾?谁故我孰今吾!

  (旦)奴家除订婚之外,不及其他。一来为守闺人常范,不肯轻易荐身;那第二个念头,也就是为着今日。

  〖江儿水〗借帕输情款,留身作券符。兵兴夙夜防多露,贞淫岂可安天数?心神刻刻司门户,若不把锁钥从前交付,到如今贼退言防,谁信封疆如故?

  (生)令尊、令堂今在何处?可知道些下落么?
  (旦)乱中相失,自身难保,岂能讯及高堂?全然不知下落。
  (生)小生倒略知道些。前日会着个乡亲,说他往别处逃难去了;昨日又闻得人说,有个督师剿贼的侍郎,相貌与他一样。我却不信,他是一介平民,又且卖药糊口,怎生到得这般地位?
  (旦)这等讲来,一定是了。他并非平民,亦非医士,是个逃名隐姓的大老,为因世乱,遁迹江湖。奴家也不是他亲生,乃同年至戚之女,自幼丧亲,是他抚养大的。他既然复职为官,我和你不患无家,亦且终身有靠了。
  (生)原来如此。怪道他器宇不凡,自然是个大老。

  〖五供养〗虽则是同流合污,矫矫神情,自异凡夫。鸡群虽隐鹤,凤德岂同乌?我再与他相见,就是翁婿称呼了。只怕他起了高官,未必肯认个白衣女婿。怕相逢气沮,先自失东床家数;况是无媒合,他不认也非疏,怕做了丽娘佳婿瑞莲夫!

  (旦)你不消忧虑,若还再见,不但是翁婿相逢,竟是父子相会了。便奴家遇见他,也要把女儿改做媳妇;他的家业,就是我和你的家业了。还怕甚么?

  〖玉交枝〗翁还兼父,两重亲犹然虑疏。只消愁贵兼忧富,餍膏粱怕没个双口重肚?山查葛根须早储,莫待伤脾中酒无寻处!这相逢欢娱倍初,这相逢欢娱倍初!

  (生)你这些话,我一字不懂。为甚么把翁婿变为父子,母女改为姑媳?这两条伦理,岂是混乱得的?
  (旦)家父年老无子,要得个承继之人,见郎君器宇不凡,原要立为后嗣;奴家本非亲养,原在可儿可媳之间,所以这种念头萌了一向。只因世乱纷纷,料想不能免祸,须是受过风霜的人,才可以同得患难。故此贷出资本,劝你往松江贸易,就是为此,何曾图甚么利息来?
  (生)原来有这种美意。只是一件,我已拜过一人为父,许他奉养终身。这等破格之事,只可偶行,岂容再试。那立为后嗣的话,断断讲不起了。

  〖川拨棹〗难绳武,一家门无二祖,要承祧何不当初,要承祧何不当初!失机缘难教再图。

  (老旦)你们说到这番情节,又触起我一段愁烦。老身在家的时节,也苦于衰年无后,要寻个有恩有义之人立为嗣子,再不能勾,所以叫丈夫出去寻讨。谁想儿子不曾觅得,倒把妻儿送与贼兵。想将起来,可不令人悔死。(泪介)
  (生)如今有了孩儿,总是一样,不须抱怨得了。今晚安宿一夜,明早就要下船,急急赶去见父亲,再迟不得了。
  (旦)还有一事要紧,我爹爹既受督师之命,少不得来在近边,待我写下家报一封,央人送去,使他知道下落,好来寻访。
  (生)也说得是。

  〖余文〗(合)三人各把衷肠吐,无一个不愁孤独,正好把四样穷民绘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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