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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甲(2)


  时有欲以义勇代正兵者,曾公亮以为置义勇、弓手,渐可以省正兵。安石曰:“诚然,第今江、淮置新弓手,适足以伤农。”富弼亦论京西弓手非便。安石曰:“揆文教,奋武卫,先王所以待远迩者固不同。今处置江、淮与三边,事当有异。”

  帝又言节财用,安石对以减兵最急。帝曰:“比庆历数已甚减矣。”因举河北、陕西兵数,虑募兵太少,又训择不精,缓急或阙事。安石则曰:“精训练募兵而鼓舞三路之民习兵,则兵可省。臣屡言河北旧为武人割据,内抗朝廷,外敌四邻,亦有御奚、契丹者,兵储不外求而足。今河北户口蕃息,又举天下财物奉之,常若不足。以当一面之敌,其施设乃不如武人割据时。则三路事有当讲画者,在专用其民而已。”帝又言:“边兵不足以守,徒费衣廪。然固边圉又不可悉减。”安石曰:“今更减兵,即诚无以待急缓;不减,则费财困国无已时。臣以谓傥不能理兵,稍复古制,则中国无富强之理。”

  帝曰:“唐都长安,府兵多在关中,则为强本。今都关东而府兵盛。则京师反不足待四方。”安石曰:“府兵在处可为,又可令入卫,则不患本不强。”韩绛、吕公弼皆以入卫为难。文彦博曰:“如曹、濮人专为盗贼,岂宜使入卫?”安石曰:“曹、濮人岂无应募?皆暴猾无赖之人,尚不以为虞;义勇皆良民,又以物力户为将校,岂当复以为可虞也?”

  陈升之欲令义勇以渐戍近州。安石曰:“陛下若欲去数百年募兵之敝,则宜果断,详立法制,令本末备具。不然,无补也。”帝曰:“制而用之,在法当预立条制,以渐推行。”彦博等又以为土兵难使千里出戍。安石曰:“前代征流求,讨党项,岂非府兵乎?”帝曰:“募兵专于战守,故可恃;至民兵,则兵农之业相半,可恃以战守乎?”安石曰:“唐以前未有黥兵,然亦可以战守。臣以谓募兵与民兵无异,顾所用将帅如何尔。将帅非难求,但人主能察见群臣情伪,善驾御之,则人材出而为用,不患无将帅。有将帅,则不患民兵不为用矣。”

  帝曰:“经远之策,必至什伍其民,费省而兵众,且与募兵相为用矣。”安石对曰:“欲公私财用不匮,为宗社长久计,募兵水法诚当变革。”帝曰:“密院以为必有建中之变。”安石对曰:“陛下躬行德义,忧勤政事,上下不蔽,必无此理。建中所以致变,德宗用卢杞之徒而疏陆贽,其不亡者幸也。”

  时开封鞫保户有质衣而买弓箭者,帝恐其贫乏,难于出备。安石曰:“民贫宜有之,抑民使置弓箭,则法所弗去也。往者冬阅及巡检番上,唯就用在官弓矢,不知百姓何故至于质衣也。然自生民以来。兵农为一,耒耜以养生,弓矢以免死,皆凡民所宜自具,未有造耒耜、弓矢以给百姓者也。然则虽使百姓置弓矢,亦不为过。第陛下优恤百姓甚至,故今立法,一听民便尔。且府界素多群盗,攻劫杀掠,一岁之间至二百火,逐火皆有赏钱,备赏之人即今保丁也。方其备赏之时,岂无卖易衣服以纳官赏者?然人皆以谓赏钱宜出于百姓。夫出钱之多不足以止盗,而保甲之能止盗,其效已见,则虽令民出少钱以置器械,未有损也。”帝曰:“赏钱人所习惯,则安之如自然;不习惯,则不能无怨。如何决坏民产,民不怨;决河以坏民产,则怨矣。”

  帝尝批:“陈留县所行保甲,每十人一小保,中三人或五人须要弓箭,县吏督责,无者有刑。百姓买一弓至千五百,十箭至六七百,当青黄不接之际,贫下客丁安能出办?又每一小保用民力筑射垛,又自办钱粮起铺屋。每保置鼓,遇贼声击,民居远近不一,甲家遭贼,鼓在乙家,则无缘声击。如此,须人置一鼓,费钱不少。可速指挥令止如元议,团保觉察盗贼,余无得施行。乡民既忧无钱买弓箭,加以传惑徙之戍边,是以父子聚首号泣者非虚也。”安石进呈不行。

  帝谓安石:“保甲诚有斩指者,此事宜缓而密。”安石曰:“日力可惜。”帝曰:“然亦不可遽,恐却沮事。”安石曰:“此事自不敢不密。”权知开封府韩维等言:“诸县团结保甲,乡民惊扰。祥符等县已毕,其余县乞候农闲排定。”时府界诸县乡民,或自残伤以避团结。安石辨说甚力。时曾孝宽为府界提点,榜募告捕扇惑保甲者虽甚严,有匿名书封丘郭门者,于是诏重赏捕之。

  安石曰:“乃者保甲,人得其愿上番状,然后使之,宜于人情无所惊疑。且今居藏盗贼及为盗贼之人,固不便新法。陛下观长社一县,捕获府界剧贼为保甲迫逐出外者至三十人。此曹既不容京畿,又见捕于辅郡,其计无聊,专务扇惑。比闻为首扇惑者已就捕,然至京师亦止有二十许人。以十七县十数万家,而被扇惑者才二十许人,不可谓多。自古作事,未有不以势率众而能令上下如一者。今联十数万人为保甲,又待其应募乃使之番上,比乃以陛下矜恤之至。令保甲番上捕盗,若任其自去来,即孰肯听命?若以法驱之,又非人所愿。且为天下者,如止欲任民情所愿而已,则何必立君而为之张官置吏也?今辅郡保甲,宜先遣官谕上旨,后以法推行之。”帝曰:“然。”

  一日,帝谓安石曰:“曾孝宽言,民有斩指诉保甲者。”安石曰:“此事得于蔡骃。赵子几使骃验问,乃民因斫木误斩指,参证者数人。大抵保甲法,上自执政大臣,中则两制,下则盗贼及停藏之人,皆所不欲。然臣召乡人问之,皆以为便。则虽有斩指以避丁者,不皆然也。况保甲非特除盗,固可渐习为兵。既人皆能射,又为旗鼓变其耳目,且约以免税上番代巡检兵;又自正、长而上,能捕贼者奖之以官,则人竞劝。然后使与募兵相参,则可以销募兵骄志,且省财费,此宗社长久之计。”

  帝谓什伍百姓如保甲,恐难成,不如便团结成指挥,以使臣管辖。安石曰:“陛下诚能果断,不恤人言,即便团结指挥,亦无所妨。然指挥是虚名,五百人为一保,缓急可唤集,虽不名为指挥,与指挥使无异,乃是实事。幸不至大急,即免令人骇扰而事集为上策。”帝遂变三路义勇如府畿保甲法。

  冯京曰:“义勇已有指挥使,指挥使即其乡里豪杰。今复作保甲,令何人为大保长?”安石曰:“古者民居则为乡,伍家为比,比有长,及用兵,即五人为伍,伍有伍司马。二十五家为闾,闾有闾胥,二十五人为两,两有两司马。两司马即闾胥,伍司马即比长,第随事异名而已。此乃三代六乡六军之遗法。其法见于书,自夏以来,至周不改。秦虽决裂阡陌,然什伍之尚如古制,此所以兵众而强也。征伐唯府兵为近之。今舍已然之成宪,而乃守五代乱亡之余法,其不足以致安强无疑。然人皆恬然不以因循为可忧者,所见浅近也。”

  安石又奏:“义勇须三丁以上,请如府界,两丁以上尽籍之。三丁即出戍,诱以厚利;而两丁即止令于巡检上番,如府界法。大略不过如此。当遣人与经略、转运司及诸州长吏议之,及访本路民情所苦所欲,因以寓法。”帝曰:“河东修义勇强壮法,又令团集保甲,如何?”安石对曰:“义勇须隐括丁数,若因团集保甲,即一动而两业就。今既遣官隐括义勇,又别遣官团结保甲,即分为两事,恐民不能无扰。”或曰:“保甲不可代正军上番否?”安石曰:“俟其习熟,然后上番。然东兵技艺亦弗能优于义勇、保甲,臣观广勇、虎翼兵固然。今为募兵者,大抵皆偷惰顽猾不能自振之人。为农者,皆朴力一心听令之人,则缓急莫如民兵可用。”冯京曰:“太祖征伐天下,岂用农兵?”安石曰:“太祖时接五代,百姓困极,豪杰多以从军为利。今百姓安业乐生,而军中不复有如向时拔起为公侯者,即豪杰不复在军,而应募者大抵皆偷惰不能自振之人尔。”帝曰:“兵之强弱在人。五代兵弱,至世宗而强。”安石曰:“世宗所收,亦皆天下亡命强梁之人。”文彦博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安石曰:“以兵强天下者非道也,然有道者固能柔能刚,能弱能强。方其能刚强,必不至柔弱。张皇六师,固先王之所尚也,但不当专务兵强尔。”帝卒从安石议。

  帝曰:“保甲、义勇刍粮之费,当预为之计。”安石曰:“当减募兵之费以供之。所供保甲之费,才养兵十之一二。”帝曰:“畿内募兵之数已减于旧。强本之势,未可悉减。”安石曰:“既有保甲代其役,即不须募兵。今京师募兵,逃死停放,一季乃数千,但勿招填,即为可减。然今厢军既少,禁兵亦不多,臣愿早训练民兵。民兵成,则募兵当减矣。”又为上言:“今河北义勇虽十八万,然所可奖慰者不过酋豪百数十人而已。此府兵之遗意也。”帝以为然,令议其法。

  枢密院传上旨,以府界保甲十日一番,虑大促无以精武事,其以一月为一番。安石奏曰:“今保甲十日一番,计一年余八月当番,若须一月,即番愈疏。又昨与百姓约十日一番,今遽改命,恐愈为人扇惑。宜俟其习熟,徐议其更番。且今保甲阅艺八等,劝奖至优,人竞私习,不必上番然后就学。臣愚,愿以数年,其艺非特胜义勇,当必胜正兵。正兵技艺取应官法而已,非若保甲人人有劝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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